番外第114章 破局·痴棋 (第1/2页)
花痴开在虚空岛待了七天,打了两场硬仗,吃了一肚子干粮,睡了两宿冷石板。
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后背疼得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碾了一遍。他翻身坐起来,揉了揉肩膀,发现昨晚睡觉的地方正好有一道石缝,硌了他整整一宿。
“妈的。”
他骂了一句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晨雾还没散,虚空岛的山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是漂浮在云海里的巨兽脊背。弈天殿的飞檐从雾里探出来,黑沉沉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今天是第三关。
前面两关——棋局和心阵——他都过了。过得不算漂亮,磕磕绊绊的,好几次差点栽进去,但终究是过了。夜郎八看他的眼神,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,花痴开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但感觉不坏。
他蹲在殿前的石阶上啃了一块干粮,喝了半壶凉水,正准备起身进去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“道”子。
弈天八子里,花痴开最摸不透的就是这个“道”子。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点人味儿——“地”子豪爽,“心”子阴沉,“意”子傲气,“气”子冷淡——但“道”子不一样,他看人的眼神是空的,像是一口枯井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“天主有请。”道子的声音很平,不带任何情绪。
“我正准备去。”
“不是弈天殿。”道子转过身,朝另一条路走去,“跟我来。”
花痴开皱了皱眉,但还是跟了上去。
他们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岛深处走。这条路花痴开没走过,路两旁长满了没见过的植物,叶子是暗紫色的,边缘带着锯齿状的刺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,像是海水的味道,又像是血的味道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,建在一处悬崖边上。石台的直径大约有二十丈,地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——花痴开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棋盘。
但不是围棋棋盘。
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,心头微微一震。这棋盘上的线不是纵横各十九道,而是纵横各三十六道。一千二百九十六个交叉点,比围棋棋盘大了将近四倍。棋盘的四个角各刻着一个图腾——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——但每个图腾都被一条粗粝的刻痕从中间斩断,看着触目惊心。
石台四周立着八根石柱,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花痴开走近其中一根,辨认了半天,发现那上面刻的竟然是一盘棋谱。
不,不对。
他退后两步,把八根柱子依次看了一遍。八根柱子,八盘棋谱,每一盘都下到了中盘就戛然而止,没有结局。那些棋谱的布局极其诡异,有些地方明明应该落子的,却偏偏空着;有些地方明明不该落子的,却下了一手完全不合常理的怪棋。
花痴开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八盘棋谱,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中断的。就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,忽然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“看懂了?”
夜郎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花痴开转过身,发现这位弈天会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石台中央,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袍,山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。
“不太懂。”花痴开实话实说。
“这八盘棋,是弈天会三百年来最杰出的八位棋手留下的。”夜郎八慢慢踱到一根石柱前,抬手抚摸着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,“每一盘,都是他们毕生最得意的一局。但每一盘,都没有下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下不完了。”夜郎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他们在下到这的时候,都死了。”
花痴开没说话。
“有的是寿终正寝,有的是意外身亡,有的是死在仇家手里。”夜郎八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但他们都留下了一句话——‘这盘棋,不该这么下’。”
山风忽地大了起来,吹得八根石柱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“这八个人,每一个都是百年不遇的奇才。”夜郎八走到石台边缘,背对着悬崖,衣袍在风中翻飞,“但他们穷尽一生,都没有找到破局的方法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他们在下别人的棋。”
夜郎八的眼神骤然一缩。
花痴开蹲下来,用手指在石台上画了两条线——一条横的,一条竖的。他的手指粗糙,在光滑的石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围棋,纵横十九道,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。这是前人定下的规矩,几千年了,没有人改过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夜郎八,“你手下的这些棋手,每一个都是天纵之才,但他们一辈子都在这个框框里头打转。三千六百种变化也好,三万六千种变化也好,都是在这个框框里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。
“我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是个赌徒。”花痴开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“赌徒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赢。”
夜郎八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,把整个石台照得明晃晃的。海面在悬崖下方翻涌,浪头拍在礁石上,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泡沫。
“这第三关,就是这八盘残局。”夜郎八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,“三百年来,没有人能破。你要做的就是——把它们下完。”
“八盘都下?”
“不用。”夜郎八摇了摇头,“你只需要破一盘。只要一盘,就算你过关。”
花痴开绕着八根石柱走了一圈,一盘一盘地看过去。他的记忆力极好——这是夜郎七从小训练出来的,老家伙会把一副牌摊在他面前让他看三息,然后收起来让他背出每一张牌的位置。记不住不许吃饭。他饿了整整三天才记住。
八盘棋谱,他看了三遍,全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然后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,闭上眼睛,开始想。
山风在他耳边呼啸,海浪在脚下轰鸣,八根石柱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,试图钻进他的脑子里,打乱他的思绪。
花痴开不理它们。
他在脑子里一盘一盘地复盘。
第一盘,执黑的是“棋圣”顾长风,弈天会第三代“天”子。他的棋风凌厉霸道,开局就猛攻,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猛虎。但在第一百二十四手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下来。那一手,按照棋理应该落在左下角,但他没有落。为什么?
花痴开把自己代入顾长风。左下角是全局的关键,白棋在那里有一个微妙的弱点,只要落下去就能撕开一道口子。但顾长风看到了什么?他一定是看到了落下去之后的十几步变化,发现了某个致命的陷阱。那个陷阱藏得太深,以至于他不敢落子。
但陷阱是什么?
花痴开想了很久,忽然睁开眼睛。
陷阱不在棋盘上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又闭上了眼。
这些棋手太聪明了,聪明到把对手也想象成了和自己一样聪明的人。他们每一步都在揣摩对方的意图,设计陷阱,拆解陷阱,再设计反陷阱。到了最后,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不只是一颗子,而是十几个变化、几十种可能性的叠加。
下到这种程度,棋已经不是棋了。
是心魔。
花痴开睁开眼睛,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我选好了。”
夜郎八微微挑眉:“这么快?你才看了一炷香不到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选哪一盘?”
“都不选。”
夜郎八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花痴开走到石台中央,盘腿坐下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滑的石面上,黑黢黢的,像一个巨大的人形棋子。
“我不下他们的残局。”他说,“我要下一盘新的。”
夜郎八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指着花痴开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的味道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三百年来,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,都以为自己能破这八盘残局。结果呢?全都栽了!你倒好,连残局都不看了,要自己开新局?”
“对。”
“凭什么?”
花痴开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:“凭我是个痴儿。”
夜郎八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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