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无明巢 (第1/2页)
那上面坐着一个老者。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没有内脏,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在缓缓旋转。他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
可那空白中,却传出声音。不是嘴在说话,是整个身体在发声,如风吹过空洞的陶罐,呜呜的,沉沉的。
「我是谁?」他问。
声音中满是迷茫,如一个在浓雾中走了很久的人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他问的不是别人,是自己。可自己也不知道。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没有看我,或者说,他看不见我。他的眼睛,如果那空白处有眼睛的话,望着虚空,望着那团永远也拨不开的雾。
「你是你。」我说。
他没有任何反应。不是听不见,是听不懂。「你」和「我」,对他而言,是没有意义的词汇。他连「自己」都没有,如何能听懂「你是你」?
我离开老者,走向下一个结节。
那上面坐着一个女子。她的轮廓很美,长发如瀑,腰肢纤细,整个人像一块浸在紫雾柔光里的熟红玉,丰腴的轮廓被深紫色长裙紧紧裹住,沉甸甸的暖和随着坐姿毫无保留地炸开,撞得人呼吸瞬间发紧。肩线被无袖剪裁衬得锋利,饱满胸型被高收腰的裙身撑得极具张力,暖白肌肤泛着油亮光泽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腰腹被裙身褶皱半掩,而大开叉的裙摆让大腿毫无遮挡地展露,丰腴的弧度与肌理在柔光下泛着瓷白光泽,每一寸暖和都透着带着侵略性的媚意。她擡手撩发的姿态,让胸线与腰胯的曲线连成一道极具冲击力的弧。
可她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,内里也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。她在哭。没有声音的哭,只有身体的颤动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那颤动通过半透明的地面传过来,如心跳,如脉搏。
「我从哪里来?」她问。
声音比老者的更轻,更细,如一根蛛丝在风中飘荡,随时会断。她问的不是地理上的来处,是本源。她想知道,她为什麽会在这里,为什麽会有她,为什麽她不是别人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「你从父母来」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这不是她要的答案。她要的答案,连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个结节上,坐着一个少年。他的身形瘦小,蜷缩成一团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。他没有哭,没有问,只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可他的身体在发抖,如秋风中最後一片叶子。
我蹲下来,靠近他。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可在这寂静的空间中,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如钟磬。
「我要到哪里去?」他问。
他没有等答案,也许他知道,没有人能给他答案。他只是问,问给自己听,问给虚空听,问给那个永远不会回答的天听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,也曾坐在山顶,望着远方,问过同样的问题。我要到哪里去?我要成为什麽样的人?我活着是为了什麽?没有人回答我。後来我入了道门,以为找到了答案。可此刻站在这无明巢中,听着这个少年的问,我忽然不确定了。我找到的答案,是真的答案,还是另一个问题?
我站起身,离开那个少年。
结节上的生灵们,有的在问「我是谁」,有的在问「我从哪里来」,有的在问「我要到哪里去」。这三个问题,是世间一切迷茫的根源。它们如三根绳索,将无数生灵捆在这无明巢中,挣脱不得。
可也有问别的。
一个中年男子,反覆问:「我为什麽活着?」他的声音很大,如擂鼓,如雷鸣。整个空间都在他的声音中震颤。可他的问题,没有答案。因为「为什麽」本身,就是一个无底洞。你填进去任何东西,它都会继续问「为什麽」。
一个老妇人,反覆问:「他为什麽离开我?」她的声音很轻,如叹息,如呓语。她问的不是哲学,是具体的人,具体的事。可具体的问题,在这无明巢中,也得不到答案。因为离开的原因,也许连离开的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。
一个孩子,反覆问:「明天会下雨吗?」他的问题最小,最具体,可也最无解。因为明天还没有来,没有人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。他问的不是天气,是「确定」。他想要一个确定的、不会变的、可以依靠的东西。可这世上,哪有确定?
我穿过大厅,走向更深处的通道。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四壁也是半透明的、软软的,如走在一条巨大的食道中。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凸起,每个凸起都是一个结节,每个结节上都坐着一个微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人影。它们的问更轻,更细,如蚊蚋,如尘埃。
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问:「我是不是错了?」另一个在问:「他喜不喜欢我?」还有一个在问:「我能不能做到?」这些问,如无数根细针,紮在心上,不疼,却密密麻麻,让人无处可逃。
通道的尽头,是一个更大的空间。这里没有结节,没有半透明的人影,只有一团巨大的、浓稠的、如墨汁般的雾。雾在缓缓旋转,如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的中心,有一个东西。我看不清它是什麽,只觉得它在看我。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「存在」看。它在那里,我便无法忽视它。
我走进雾中。雾很浓,浓到伸手不见五指。可我能感觉到它,它在我皮肤上,如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抚摸;它在我的鼻腔中,如潮湿的、发霉的、很久没有人住过的老屋的气息;它在我的心中,如一块巨石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我朝漩涡中心走去。雾越来越浓,越来越重,压在我肩上,如一座山。我每走一步,都要用尽全力。腿在发抖,呼吸在急促,汗水从额头滴下,落入雾中,无声无息。
终於,我走到了中心。
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茧。茧是椭圆形的,长约三丈,高约两丈,表面光滑如镜,却又不透明,如一块巨大的黑曜石。茧上没有任何纹路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「在」。它在那里,如宇宙的中心,如万物的源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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