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5章 乌篷船划开晨雾时她把玉佩贴在 (第1/2页)
江南的晨雾是从水面上长出来的。
先是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白,像有人在天没亮的时候往水里倒了一瓢牛奶。然后雾就慢慢长高了,漫过码头的石阶,漫过岸边的芦苇丛,漫过沈家浜家家户户的屋檐。等到太阳从东边那排老柳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时候,整条河已经被雾裹得严严实实,远处的乌篷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摇橹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棉絮。
莫老憨躺在堂屋的竹床上,咳嗽了一声。那声咳嗽很轻,轻到像是怕吵醒谁,但他的胸口还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养母莫婶正蹲在灶间熬药,蒲扇摇得又轻又慢,生怕火大了把药熬糊——这帖药是镇上和春堂的陈大夫开的,三文钱一副,已经抓了第四回了。每一回抓药,莫婶都要把装钱的陶罐倒过来在灶台上磕半天,才能凑够那一把碎铜板。
贝贝蹲在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旁边洗衣服。井水冬天暖夏天凉,腊月里打上来还冒着热气,这会儿水面倒映着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,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。她把手里的粗布衣裳拧干,搭在井沿上,直起腰,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。
十七岁的贝贝已经长开了。水乡的日头把她的皮肤晒成了浅浅的蜜色,眉眼之间有一股镇上姑娘没有的野气,但那双眼睛又清又亮,像沈家浜的河水一样透底。她的手不像别的绣娘那样白嫩——指节上有划船磨出来的茧子,虎口处还有一处被鱼鳍扎破留下的白印,但就是这双手,能在绸缎上绣出蝴蝶的薄翼和蜻蜓的复眼。
“阿贝,药好了。”莫婶把药罐端出来,滤出半碗黑褐色的药汤,药渣倒在墙角的老瓦盆里。贝贝接过碗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皱了一下——这药比上回还苦。她端着碗走进堂屋,蹲在竹床边,轻轻吹着药汤上飘着的热气。莫老憨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落在她脸上,嘴动了动,说,“阿贝,别熬了。这药吃了也不见好,白费钱。”
“陈大夫说吃满七帖就能见好。”贝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,吹凉了递到他嘴边,“您把它喝了,晚上我给您炖鱼汤。昨天王大叔送了两条鲫鱼来,我养在水缸里了。”
莫老憨喝了一口药,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他今年刚过五十,看着却像六十好几,头发白了大半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被黄老虎的人打伤之后,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肋骨的伤倒是慢慢愈合了,却落下了咳血的毛病。陈大夫说是伤了肺,得慢慢养。可渔民靠水吃饭,一天不出船就一天没进项,哪来的时间慢慢养。
莫老憨看着贝贝把药碗端出去,忽然叫住她。“阿贝,你过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贝贝走回来,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。莫老憨沉默了好一阵,粗糙的大手在被子上搓了又搓,才开口,“这事我跟莫婶商量了好几宿。你这孩子聪明,手又巧,留在沈家浜跟着我们老两口只会受穷。我想让你去沪上。”
贝贝愣住了。她当然听说过沪上,十里洋场、远东巴黎,跑船的汉子们每回从沪上回来,说起那里的高楼、电灯、洋人的汽车,眼睛都是亮的。她绣坊的老板娘也说过,沪上的绣庄生意做得大,一张好绣品能卖出江南十倍不止的价钱。可她从没想过自己要去——这里才是家。这里有从小玩到大的河浜,有莫婶炖的鱼汤,有莫老憨修了又修的旧渔船,有她在这片水边度过的每一寸光阴。
“我不去,”她说,“我在镇上绣坊做得好好的,一个月能挣两百文。”
“两百文不够给你爹抓药。”灶间传来莫婶闷闷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。贝贝张了张嘴想反驳,却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。莫老憨的药钱、米铺赊的账、开春要修的渔船、快塌了的院墙,两百文一个月,拆成几瓣都不够用。
莫老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那双被河水和岁月泡得粗糙的手,落在她发丝上轻得像一片羽毛。“孩子,爹没本事。跟了我们,委屈你了。当年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,你怀里揣着半块玉佩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。莫婶非说你阿爸阿妈只是不小心把你弄丢了,迟早会来找你。如今他们没来,我们也没什么能留给你,总要替你寻一条活路,总不能让你陪着我们老两口在这沈家浜穷一辈子。”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,累得喘了好一阵。
贝贝别过脸去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莫老憨夫妇亲生的,但他们从来不对她藏着掖着,把“捡来的”三个字说得比亲生的还亲。小时候有一回村里孩子欺负她,骂她是“野种”,莫婶拎着扫帚追了那孩子半条街,回来搂着她一个劲地道歉,说“是莫婶没本事护住你”。那天晚上贝贝躲在被窝里偷偷哭,不是因为被欺负了,是因为忽然意识到,这两个没有血缘的人,比谁都配做她的爹娘。
堂屋里静了片刻。莫婶把油灯拨亮了些,昏黄的灯光映在贝贝脸上,把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子照得晶莹剔透。她从衣领里摸出一根红线,轻轻拽出来,红线下端系着半块玉佩。这玉佩她贴身戴了十七年,从不离身,连洗澡都不摘。玉料不是顶级的——就算在江南码头集市上也不算什么稀罕货色,通体灰青色,几缕淡云絮般的纹路隐在玉肉里。它从中被剖成两半,断口边缘光滑,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具从一块完佩上利落切开的。她这块刻着一弯弦月,另一半据说是太阳——合起来正好是“明”,那是莫家的族徽。
小时候她问过莫婶,这半块玉值不值钱。莫婶说,品相不算极好,但雕工老到,玉质温润,去当铺少说能当个三五十块大洋,够一家吃用大半年。她当时没说什么,后来越想越不对劲——能给孩子身上挂三五十块大洋玉佩的人家,怎么会把孩子扔在码头?如今莫老憨的话又把这层疑虑勾了上来。她捏着玉佩看了半天,忽然翻过来看底部的落款——是一个针尖大小的“坤”字。这个字她以前就看到过,但从来没多想,只当是玉匠的落款。此刻在油灯下盯着这个“坤”字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会不会是人名?
“莫婶,”她问,“当年你找到我的时候,除了这半块玉,还有别的东西吗?”
莫婶正在给莫老憨掖被角,闻言想了想,摇了摇头,“就裹了块蓝布襁褓,别的啥也没。那块布我收在柜子里,回头拿给你。”
贝贝把玉佩重新塞回领子里。冰凉的玉贴着胸口,像一滴永远凝固的露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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