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3章 绣屏前,照见另一个自己 (第2/2页)
不,不是一模一样。是刚好能拼上。
贝贝最先回过神来。她从小在码头长大,见过风浪,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领口里的玉佩塞得更深了些,然后微微抬起下巴,迎着莹莹和齐啸云的目光,不闪不避。莹莹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朝她走了过去。她的脚步很慢,像在梦里走路,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两个人在《水乡晨雾》的绣屏前面,隔着三步的距离,停住了。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节——莹莹看见贝贝左眉尾有一颗极淡的小痣,贝贝看见莹莹右耳垂上有个细小的耳洞疤痕。宴会厅里觥筹交错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对视。只有齐啸云站在几步之外,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,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成了拳。他知道这一幕迟早会发生,从他三个月前在南京路上回头多看那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了。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,这么突然,这么——
“你这幅绣品,是江南水乡。”莹莹先开了口,声音比贝贝想象中更软,软得像水乡清晨的薄雾,“我小时候听姆妈说,我有个姐姐,出生那天就被抱走了。我一直以为她死了。”她的目光落在贝贝领口隐约露出的玉佩边缘,眼眶已经泛了红,但声音还很稳,稳得让贝贝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,“你这块玉佩,从哪里得来的?”
贝贝没有回答。她把玉佩从领口里拽出来,捏在指间,举到莹莹面前。灯光穿过玉质,照出玉佩内部一缕一缕的絮状纹理,像凝固的烟。然后她看着莹莹从自己手包里拿出一个锦囊,从锦囊里倒出了另外半块玉佩,举到同样的高度。两块玉佩在灯光下静静地对峙着,各自的断口都是不规则的锯齿形,一个向左偏,一个向右弯,合在一起,天衣无缝。
宴会厅的音乐在这一刻忽然停了。
贝贝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,很重,很慢。她想过无数次自己来沪上的结局——赚够了钱就回水乡,给养父养母盖一栋不漏雨的房子。她想过被欺负,被骗,被看不起。她想过所有最坏的结局。唯独没想过这个。
莹莹把玉佩翻过来,露出背面刻着的字。那是一个极小的“莹”字,笔画纤细,边缘微微磨损,看得出被摩挲过无数次。贝贝也把自己的玉佩翻过来,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,翻了两下才翻过来。玉佩背面同样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贝”。两个字的笔迹相同,出自同一只手。
“是阿爹的字。”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死死攥着那半块玉佩,指节泛白,“阿爹当年刻的。姐姐叫贝贝,我叫莹莹。玉佩合在一起就是‘莹贝’,是阿爹给我们取的名字。”
贝贝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她的嗓子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想起养父莫老憨喝醉了酒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是我在码头上捡的,当时你裹在襁褓里,怀里就揣着这半块玉。我就知道,你爹妈不是普通人。”她一直以为那只是醉话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了莹莹那块玉佩的断面。两块玉的断口贴在一起,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。贝贝的手也在抖了,抖得比莹莹还厉害,但她咬着嘴唇,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齐啸云站在三步之外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。他的目光在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侧脸上来回移动,最后落在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上。莫家双胞胎,一个流落江南水乡成了绣娘,一个在沪上贫民窟长大成了大家闺秀。他想起了齐家书房里那份发黄的婚书,上面写着“莫家之女,许配齐氏啸云”,没有写名字。因为莫家有两个女儿,一个被认为夭折了,一个就是莹莹。现在,那个被认为“夭折”的女儿,正穿着一身月白旗袍站在他面前,手里握着半块玉佩,用一双比莹莹更硬朗的眼睛看着他。
贝贝抬起头,正好对上齐啸云的目光。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,谁都没有闪躲。她见过这个男人一次,在南京路上,他帮她追回了钱包。那天他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,现在她明白了——他以为她是莹莹。或者说,他不敢相信她不是莹莹。
“齐先生。”贝贝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上次在南京路,多谢你。不过有件事,我想请教你。”她把两块玉佩一起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锋利的断口硌得掌心生疼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,“你从小就认识莹莹,你知道我们家的事吗?”
齐啸云沉默了三秒。三秒在旁人看来转瞬即逝,但对他来说,足够在脑海里翻过无数个念头。他从小在商场上打滚,懂得权衡利弊,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。可此刻他看着贝贝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和莹莹形似神不似的眼睛,里面没有莹莹的温婉,却有另一种东西:倔强、警觉、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越挫越勇的韧劲。他说:“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沉到只有贝贝和莹莹能听见,“莫家被抄的时候我才五岁,但这些年我一直在查。贝贝小姐,你父亲可能还活着。”
宴会厅的乐队重新开始演奏,一曲《夜来香》淹没了所有细碎的窃窃私语。仆役们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,没人注意到绣屏前这三个人之间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贝贝把玉佩攥得更紧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,又抬头看了一眼莹莹——她的妹妹,她的亲妹妹,她在这世上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另一个自己。然后她松开了拳头,把那半块属于莹莹的玉佩递还给她,指尖碰到莹莹手心的时候,两个人都颤了一下。
“今晚我先回绣坊,”贝贝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稳,“明天,我登门拜访。”她转向莹莹,补了一句,“去看你和姆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