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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40章 一碗肉敬一条命

  第0540章 一碗肉敬一条命 (第2/2页)
  
  光头老头把棋子落下,啪的一声,棋盘上的一颗黑子应声碎成了粉末。他面不改色地把粉末吹掉,说:“富人区的情绪不好吃。焦虑里掺着算计,失眠里混着贪念,不纯。苦命人的绝望,是纯的。没恨,没怨,只有认。认了命,就是最干净的养分。”
  
  “恶心。”白头发老头说。
  
  “是很恶心。”光头老头又捏起一颗棋子,“所以他们该死。”
  
  楼顶上,巴刀鱼把那碗红烧肉往前推了一步。
  
  “吃一口。”他说,“你吃一口我的肉,我把你剩下的那点东西拉出来。杨叔,你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什么福,死的时候不能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。”
  
  黑影在剧烈地抖动,黑雾和残存的人形反复拉扯。一半是邪祟的污染,一半是杨瘸子残存的那点执念。巴刀鱼的厨道玄力通过那碗红烧肉源源不断地渗过去——食物是人做的,人间的烟火气进了食物,就带上了人的温度。那份温度在一点一点驱散黑雾,像春天的太阳晒化冬天的雪。不是暴力对抗,是融化。
  
  “老巴,你个***……”杨瘸子的声音从黑影深处传出来,带着哭腔,“一碗红烧肉,要炖一个半小时,你就为给我送这一口?”
  
  “不止。”巴刀鱼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娃娃鱼给的薄荷棒棒糖,剥开糖纸,架在红烧肉碗边上,“还有棒棒糖,薄荷味的。省着点吃,一根好几块。”
  
  黑影愣了一下,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古怪的声响——像哭,又像笑,两种声音搅在一起,分不清是悲是喜。随着这一声,黑雾从人形上大片大片地剥落,像蛇蜕皮一样,露出下面一个半透明的轮廓。那是个干瘦的、佝偻的身影,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,站在灶台前,站在他死去的那个位置上。
  
  杨瘸子。
  
  不是完整的魂魄,只是一缕残念。人死之前心里最放不下的那点东西,被邪祟裹挟着困在原地,日复一日地重复死前最后的动作——开煤气,点火,看着灶台上那锅白菜豆腐慢慢烧干。一个穷人最后的晚餐,是清汤寡水的白菜炖豆腐,连油都没舍得多放一滴。
  
  巴刀鱼的眼圈终于红了。但他没哭。厨子不兴哭,烟熏的也好,洋葱辣的也好,总能把眼泪归到厨房去。
  
  “吃吧。”他站起身,把擀面杖横在胸前,“吃完了,我送你走。”
  
  杨瘸子的残念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。他没有手——残念太弱了,连手都凝聚不出来。他只能弯下腰,把脸凑近那碗肉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吸的不是味道,是温度。是一个人记挂另一个人的温度,是冬至那天晚上本该坐在餐馆里吃一顿饺子却没能吃成的那份温度。
  
  肉没有少,但香气减了大半。巴刀鱼知道,杨瘸子吃到了。人死了吃不了东西,但残念可以。残念吃的不是味道,是心意。
  
  “好吃。”杨瘸子的声音越来越轻,轮廓越来越透明,“比你去年做的好。去年那次,老抽放多了,咸。”
  
  巴刀鱼点点头:“今年改进了。少放了半勺老抽,多焖了一刻钟。”
  
  “开店三年,你总算学会炖肉了。”杨瘸子笑了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,不是红光,是活着的时候坐在巴刀鱼店里闻饭菜香气时的那点光。那点光很小,但很暖,像冬天里的一根火柴。他慢慢直起腰,身体变得越来越淡,像雾气在日出时消散。墙根渗出的暗红色光芒随着他的消散,一寸一寸地褪去,露出原本斑驳的灰墙。
  
  “老巴,以后冬至……给你店里包顿饺子吧。别放韭菜,韭菜塞牙。”
  
  说完这句话,他彻底散了。
  
  一阵穿堂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,把灶台上那锅黑乎乎的东西吹得干干净净。锅底露出一层结了冰的油花,是白菜豆腐烧干之后留下的。巴刀鱼走过去,把那锅端起来,放在水池里,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。水哗哗地流,把锅底的残渣冲走了,把灶台上的灰冲走了,把他脸上的什么东西也冲走了。
  
  然后他把那碗红烧肉端起来,搁在窗台上,对着夜空说了一句话。
  
  “杨叔,肉给你搁这儿了。慢慢吃。”
  
  转身出了门,把门带上。门合上的那一刻,门缝里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熄灭了,四零三室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——一间破旧的、空荡荡的、再也不会有人住的筒子楼单间。
  
  巴刀鱼靠着门板,闭眼站了好一会儿。等眼睛里的涩劲儿过去,他才重新直起身,抬头往上看了看。顶层的光还在跳,而且比之前更剧烈了。杨瘸子只是三十个污染源之一,而且是最弱的那个。真正的核心还在上面,在那颗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光源里。食魇教在城中村布下的这张网,才刚被撕开一个小口。
  
  他攥紧擀面杖,朝楼梯走去。
  
  走了两步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脚底震了一下。不是踩到东西那种震,是整个楼梯间在震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。紧接着,楼梯间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道细纹,纹路里渗出暗红色的光,跟顶层那个光源的跳动同步。
  
  楼下的酸菜汤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老巴!楼在晃!你他妈在上面搞什么?!”
  
  娃娃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,比酸菜汤冷静得多,但语速快了至少一倍:“震源在地下十二米,不是地震,是玄力波动。老巴,你头顶上那个东西在往下长根——它不光是污染源,它是个巢!有一百多个情绪瘤在往地下扎根,整栋楼都被它当成了宿主!你再往上走,整栋楼都会塌!”
  
  巴刀鱼站在五楼的楼梯拐角,抬头看了看上面。还有两层。顶层的光已经把整个楼梯间照得通红,像有人在天台上生了一堆巨大的篝火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——不是力量上的压迫,是情绪上的。悲伤、绝望、孤独、悔恨,像潮水一样从上面涌下来,一波一波地冲着他。
  
  他握着擀面杖的那只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一个穷人,瘸了条腿,住在破楼里,好不容易靠着那点白菜豆腐活到了冬天。一个穷人最后的日子连肉都没吃上,就被这些躲在暗处的王八蛋当作养料吞掉了。凭什么?
  
  他深吸一口气,把玄力全部灌注进擀面杖。那根用了三年的老擀面杖,枣木的,他师傅传给他的,平时用来擀饺子皮、压面条、敲大骨——现在杖身一寸一寸地亮起了金色的纹路,像被点燃的引线,从手柄一直烧到杖头,那纹路流转的样子,隐隐有了几分上古厨道图腾的影子。
  
  然后他一脚踩上了通往六楼的台阶。
  
  “食魇教欠城中村一条命,这笔账,我得上天台跟他们算。”
  
  声音不大,但整栋筒子楼都听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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