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阶犹印三生迹,金阙忽生万里氛(4) (第1/2页)
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
第二章 玉阶犹印三生迹,金阙忽生万里氛(4)
三日后,穹窿山。
晨雾还没散尽,山道上已传来马蹄声。那声音由远及近,踏碎了山林清晨的寂静。不是三十匹,是十匹。林逸风带着九名铁骑营的亲卫在前开路,马蹄踏在碎石路上,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,惊起林间栖鸟,扑棱棱飞向雾中。
高云翔骑马居中,面色沉静,看不出情绪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剑,剑鞘上刻着高家的云纹族徽。那族徽在手,却像一个沉重的枷锁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身份和仇恨。他身后跟着一个披玄色斗篷的人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苍白如玉的手指。那手指正轻轻拨弄着挂在腰间的一枚玉环——玉环上刻着十字圆点锯齿纹。
这是铁鹰的标记。完整徽记。
段郎早已在山脚茶棚等候。他今日没穿高夫人缝的那件月白长袍,换了身靛蓝色的旧衫,看上去像是个寻常的乡绅。茶棚还是三日前那座茶棚,老板还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翁。
常香玉站在段郎身后,别离钩挂在腰间,钩身在晨雾中泛着幽幽的光。她抱臂而立,目光如刀,从高云翔一行人身上一一扫过。
白苏珍和柳梦璃留在客栈,负责与大理方面联络。两个暗卫散布在茶棚两侧的山林中,手持弩机,箭头对准茶棚。
高云翔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他没有让林逸风跟进来,只是独自走到茶棚前站定。他的目光落在段郎身上:“段王爷,你约我来此,不会只为喝茶吧?”
段郎端着茶碗,示意他坐下,语气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:“自然不是。坐。”
高云翔坐下,没有喝茶。
段郎放下茶碗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开,道:“这是三年来你通过当铺、药铺、钱庄收购的军械、药材清单,还有九曲巷宅子里储存的物资明细。高公子,你囤了至少可供五百人用半年的粮草,三百套皮甲,两百把长刀,还有足够装备一支小型骑兵的马具。这些物资囤积在穹窿山矿洞里,由你手下的死士看守。”
高云翔没有低头看那张纸。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段郎,瞳孔微微收缩。
段郎继续说道,声音依旧平淡,像是在汇报一桩寻常的账目:“至于这批死士的来源——如果我没猜错,当年铁鹰解散时失踪的那批幼鹰,如今都在你麾下效力。他们的教官,就是当年带走他们的那几个铁鹰老卒。这些孩子被带到江南,隐姓埋名,以各种身份潜伏在姑苏城中。吴老四当铺的私账、孙驼子车马行的货运单、济生堂药铺的进货本——每一处都有铁鹰的暗记。十字加圆点,没有锯齿。这是幼鹰的标记。”
高云翔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因为军械清单——那些东西,段郎能查到并不稀奇。他变脸是因为“幼鹰”两个字。这是铁鹰内部才知道的代号,是先帝密令组建的秘密分支,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。他的母亲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了段郎。
他的手按住腰间的剑柄,指节发白。
“高公子不必紧张。”段郎抬手制止了他,那只手修长而稳定,没有一丝颤抖,“段某今日约你,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若真要动手,你这山脚下的铁骑营士兵和矿洞里的死士,早已被大理暗卫包围了。何必坐在这里跟你喝茶?”
“那王爷想要什么?”高云翔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,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
“我要你撤出穹窿山。”段郎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这种分量不是来自权势,而是来自道理,“你在姑苏城囤积军械、训练死士,是在准备一场战争。这场战争不管是针对大理,还是针对别的什么人,一旦开打,江南必乱。江南一乱,大理边境不安,朝廷就会介入,江湖就会被卷入。到头来,死的不是你,也不是我,是无辜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是老君眉,入口微苦,回甘悠长。他放下茶碗,继续道:“你要复仇,我理解。你的仇在大理,不在江南。你若真有本事,就带着你的剑去大理找我。不必连累那些在姑苏城里卖桂花糕、唱船歌、浣衣煮饭的人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:“那些人,跟你母亲熬粥施药的情分有关。”
提到母亲,高云翔的眼神明显颤了一下。
段郎没有放过这个细微的变化。他继续说道:“你在穹窿山的矿洞里藏了三年,训练死士,囤积军械。你以为姑苏城的人不知道,但你母亲知道。她不但知道,她还让我也知道。她不是要害你,她是拦不住你了——你手里的刀太利,利到连她都无法掌控。所以她借我的手,来逼你做选择。”
高云翔沉默了很久。茶棚外的铁骑营亲卫已经按住了刀柄,林逸风的目光紧紧锁在段郎身上,只待高云翔一声令下。但高云翔没有下令。
他看着段郎,眼中既有恨意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那情绪不是三日前那种单纯的敌视,而是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伤口之后,流露出的一瞬间的脆弱。
“段王爷,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?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忽然变得沙哑。
“因为高家覆灭,你失去了父亲,失去了家族,失去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“不。”高云翔摇了摇头,幅度很小,却异常沉重,“因为你不该让我活着。”
段郎的眉峰微微一动。
“我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,死在那些所谓的铁鹰暗卫里,死在任何一个你不知道的角落里。但你偏偏让我活下来了。”高云翔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,像是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山洪终于找到了缺口,“让我在江南隐姓埋名十几年,让我每一天都活在仇恨里,让我每一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——我是高家的余孽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握紧,指节咔咔作响:“你说我囤积军械是要发动战争——没错,我就是要发动战争。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证明我活着。证明高家还有人活着。证明那个在那场大火里被烧成灰烬的高家,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!”
段郎默然良久。
茶棚外的山风忽然停了,连树上的鸟鸣都静了下来。整座穹窿山仿佛都在等待他开口。常香玉站在他身后,手已经不自觉地移到了别离钩上。不是防备高云翔——是担心段郎。她跟了段郎这么多年,很少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。那表情里有悲悯,有自省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他终于站起身,缓缓走到高云翔面前。
两人身高相仿,但段郎比高云翔年长许多,他的目光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,也有经历过生死的通透。那目光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,而是一个过来人看着一个正在走自己当年老路的年轻人时,才会有的那种复杂。
“高公子。”他伸出手,将手搭在高云翔肩上。那只手没有用内力,没有用招式,只是像一个长辈对待晚辈那样,轻轻地拍了拍,“你活着,不是因为任何人让你活着。是因为你母亲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,是因为霍安邦冒死送你出大理,是因为那些铁鹰幼鹰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。”
高云翔的肩头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。
“你活着,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让那些替你死去的人值得。”段郎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,“他们的死,不是要你变成一把刀,是要你活得像个人。”
高云翔浑身一震。
段郎然后放下茶碗,继续说:“我今天约你,是你母亲的意思。她说,你这把刀太锋利了,锋利到快要把你自己也割伤了。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。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她希望你能走出仇恨。”
他顿了顿,将最后那句话说完:“不是原谅我,是放过你自己。”
高云翔低下头,说:“我母亲,她真的让你来说这些?”
段郎从怀中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衣袍,放在桌上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