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不甘心 (第2/2页)
李建明翻开旁边一本厚重的外文参考书,开始寻找另一种经典的交点理论。
他不想放弃。
他是一个骄傲的人。
当年出国留学,学成归来,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几十年,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。
他一直坚信,国内的数学土壤虽然不够肥沃,但只要肯下死功夫,迟早能种出参天大树。
现在,他看到种子已经发芽了。
他决不承认,自己这片土,供不起这棵树。
下午的阳光开始向西偏斜。
办公室里依然只有钢笔写字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。
李建明连午饭都没吃。
门外有过敲门声,似乎是院里的干事来送文件,但他没出声,外面的人敲了两下也就走了。
桌上的草稿纸越堆越高。
李建明的动作没有了早上的那种从容。
他写字的速度时快时慢。
有时候写下长长的一串算式,有时候又把笔悬在半空,盯着纸面发呆十几分钟。
「这里过不去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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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他试图用代数闭链的线性等价去替换陈拙的离散截断。
这是古典代数几何里最稳妥的方法。
他写了整整四页纸来证明这种等价性。
但是,当最後一步的极限取值算出来的时候,李建明的手顿住了。
发散了。
在连续域里,那个原本被陈拙一刀切断的无穷大项,因为他试图保持空间的连续性,再次不可避免地冒了出来,直接冲垮了整个方程。
李建明的手有些发抖。
他捏着那几页纸,手指有些颤抖。
「嘶啦。」
他把那四页纸直接撕成了两半,然後揉成一团,用力地砸向废纸篓。
纸团砸在废纸篓的边缘,弹了一下,滚落到书柜的角落里。
李建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感觉到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,不是身体上的累,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不信邪。
他把桌上的书推开,重新拉过一张空白的纸。
一定有办法的。
一定有一条路,可以用他掌握的这些知识,把那个缺口填上。
太阳彻底落山了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昏暗。
李建明没有去开顶灯,只是依然就着那盏发散着白光的台灯,继续在纸上写着。
钢笔的墨水用完了。
他拧开笔管,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墨水,吸满,然後继续写。
夜深了。
科大的校园变得安静下来,偶尔有风吹动窗外的树枝,刮蹭在玻璃上。
李建明的呼吸变得沉重。
他身上的那件灰色马甲已经有些汗湿了,贴在後背上让人觉得发冷。
他盯着纸上的最後一行式子。
这是他能想到的,古典代数几何体系里最後一种处理奇点的工具。
他把所有的条件都代了进去。
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
不需要再往下算了,凭藉他几十年的经验,他一眼就能看穿这行式子的结局。
死胡同。
无论他怎麽绕,无论他用多麽精妙的古典技巧,只要他想保持数学的规矩和连续,就一定会破坏陈拙那个雏形的内在平衡。
陈拙的思维,根本就不在古典代数的框架里。
他那种野蛮的切割,是对更高维度现代数学工具的本能呼唤。
而那些工具,李建明没有。
他的书架上没有,他的脑子里也没有。
「啪。」
钢笔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桌面上,滚了几圈,停在一本紮里斯基的着作旁边。
李建明慢慢地把头靠在椅背上。
他转过头,看着脚边。
那个原本空着的废纸篓,现在已经塞满了揉成一团的草稿纸,甚至地上也散落着几个纸团。
这就是他这一天一夜死磕的结果。
一败涂地。
李建明看着那些纸团,眼眶慢慢有些发热。
他不是心疼自己的体力,也不是气馁。
他只觉得痛苦。
这种痛苦,是一个老教师看到了一块绝世璞玉,却发现自己手里的雕刻刀全是钝的。
他想把陈拙留在身边,想亲自教导他,想看着这棵树在自己的院子里长高。
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。
他必须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。
他的知识体系太老了。
他所坚持的那些古典的,规矩的方法,在处理这种触及人类智力天花板的难题时,显得无能为力。
如果他固执地要把陈拙按在自己的体系里,硬要给他铺路。
那不是在帮他,那是削足适履。
那是用一把生锈的铁锁,锁住了那只原本可以飞得更高的鸟。
李建明伸出手,把桌上那本摊开的厚重参考书合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他坐在那盏昏暗的台灯下,看着桌上那份属於陈拙的二十二页底稿。
「我的水池子太浅了。」
李建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。
「教不了他。」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科大校园宁静的夜景,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。
他站了很久。
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,吹在脸上,让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。
护犊子不能护成杀鸡取卵。
既然自己教不了,既然自己的这套旧班底接不住。
那就只能往外找。
找那个能接得住这把野蛮斧头的人。
李建明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。
他把桌上散乱的草稿纸全都扫进废纸篓,把那些厚重的大部头一本一本地搬回书架,按照原来的位置摆好。
最後,他拿起陈拙的那份底稿。
他把底稿最前面的几页推导过程抽了出来,又把最後得出闭合结论的那一页抽了出来。
只留下中间最核心的,关於离散截断的那两张纸。
他把这两张纸对摺,放进了旁边的公文包里。
他拉下台灯的开关,办公室陷入了黑暗。
门锁发出一声转动。
李建明提着公文包,走出了办公室,走廊的感应灯亮起,照在他有些佝偻却依然坚定的背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