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不说帝王 (第1/2页)
漱泉轩的“新匾”风波,随着瞎眼崔先生那番夹枪带棒、却又引人深思的评说,以及胥吏胡爷的灰溜溜退场,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在小小的上元县城,激起了更深、更隐秘的涟漪。那“见义惩恶”的匾额,仿佛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砸开的不仅是表面的水花,更搅动了水底经年累月的沉渣淤泥。
接下来的几日,赵御史依旧每日在县衙门口,在那块新匾之下升堂问案。投状的人有增无减,虽然依旧以佃户、小自耕农、小商户为主,状告的也多是些依附周、王等大户的庄头、管家、乃至旁支子弟,真正直指周老爷、王老爷本人的重状,还不多见。但气氛,已然不同了。
百姓们观望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热切,也多了几分忐忑。茶余饭后,街头巷尾,议论的核心,渐渐从“赵御史能不能扳倒周家”,转向了更深层的东西。
“你们说,这回朝廷是动真格的,还是像以前那样,一阵风就过去了?”
“难说。没听崔先生说吗?这是圣上要变法,要‘见义惩恶’!是冲着国库没钱,要拿那些不交税的大户开刀呢!”
“可那些大户,哪个不是手眼通天?朝廷里能没人?这赵御史再硬气,还能硬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?”
“嘿,这你们就不懂了。我听说啊,这次是内阁张阁老,哦,就是张居正张相公,力主的新政!张相公是什么人?那是先帝爷留给当今圣上的顾命大臣,铁面无私,手腕硬得很!有他撑腰,赵御史才敢这么干!”
“张相公再厉害,能管得了全天下?上元离京城几千里呢!强龙还不压地头蛇,我看啊,最后还得是……”
各种猜测、流言、小道消息,如同春日里滋生的蔓草,在县城每一个角落悄悄蔓延。有人言之凿凿地说,看到周家的大管家,深夜悄悄去了知县老爷的后宅;有人说,王老爷派人带着重礼,连夜往应天府去了;更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,省里某位大人物,对赵御史在上元的“胡闹”很不满,已经准备上折子弹劾了。
漱泉轩的生意,越发兴隆。每日午后,崔先生那张靠窗的梨木桌周围,总是挤得水泄不通。茶客们来此,与其说是听书,不如说是来交换信息,寻求共鸣,或者,只是想从崔先生那张嘴里,听到一些能让自己安心的解读。
崔先生依旧是那副模样,不疾不徐,惊堂木一响,便开讲。说的内容,却渐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。他不再局限于“新匾”事件本身,话里话外,开始延伸。
“……列位,这‘见义惩恶’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啥叫‘义’?啥叫‘恶’?有时候,黑的白不了,可有时候,白的,它也未必就那么白。” 他啜了口茶,慢悠悠道,“就说这税赋,朝廷要收税,天经地义。可怎么收,收多少,这里头学问就大了。田多的,有法子少交;田少的,没门路的,就得勒紧裤腰带。为啥?还不是因为那本账,糊涂!”
“朝廷有朝廷的黄册,县里有县里的鱼鳞册,里长甲首手里还有一本私册。三本册子对不上,那银子、那粮食,就从这缝隙里,漏到某些人的口袋里去了。这就好比一个筛子,眼儿太大,该留的没留住,不该漏的,全漏光了。”
茶客们听得入神,有人忍不住问:“崔先生,那这回赵御史查账,能把这筛子眼儿堵上不?”
崔先生嘿嘿一笑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:“堵?谈何容易!这筛子用了百十年,都锈住了,窟窿眼儿都成了通路。你想堵,就得把筛子拆了重编。可这筛子连着多少根线?扯着多少人的肉?你一动手,疼的人多了,能让你安生?”
“那……那就没辙了?” 茶客们有些沮丧。
“辙嘛,也不是没有。” 崔先生话锋一转,“就看编筛子的人,有没有那个决心,有没有那个力气,能不能顶得住疼,能不能找到新的、更结实的材料。这赵御史,或许就是来试试水,看看这筛子,到底锈到了什么程度,窟窿有多大。”
他不再深说,转而讲起古来,讲前朝那些试图“变法”、“改制”的名臣,有的成功一时,身后骂名滚滚;有的中道崩殂,壮志未酬;有的甚至身败名裂,家破人亡。他讲商鞅,讲王安石,讲张居正的先祖张璁(实为嘉靖朝重臣,此处为小说家言)……讲他们的政策,他们的遭遇,朝野的反应,民间的议论。他讲得绘声绘色,仿佛亲眼所见,言语间却不带褒贬,只是陈述,只在关键处,轻轻一点。
茶客们听得唏嘘不已,隐约觉得,崔先生讲的虽是前朝旧事,却又句句指向当下。
这一日,崔先生讲完一段“王安石变法,青苗法的是非功过”,茶馆里一片寂静。半晌,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茶客,长叹一声:“变法变法,变来变去,最后苦的,还不是咱老百姓?朝廷与士大夫共治天下,到头来,士大夫还是士大夫,百姓还是百姓。”
旁边一个老农接口道:“谁说不是呢?就说这回‘见义减税’,听着是好。可最后减了谁的?增了谁的?谁知道?别到时候,‘恶’没惩着,咱们这些‘义’的,反倒多出几层盘剥来!”
“慎言!慎言!” 有人连忙低声劝阻。
崔先生听着茶客们的议论,那双瞎了的眼睛,似乎“望”着窗外熙攘的街道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道:“列位,说了这么些天的‘新政’,‘变法’,‘见义惩恶’,老瞎子我,今日想换换口味。”
茶客们一愣,都看向他。
崔先生摸索着端起茶碗,却不喝,只是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,缓缓道:“咱们说点远的,不说本朝,不说眼下,甚至……不说那庙堂之高,不说那九重宫阙里的……帝王将相。”
不说帝王?
这四个字,让满堂茶客都是一怔,随即生出一种莫名的、夹杂着刺激与不安的感觉。茶馆酒肆,议论朝政已是忌讳,但说说前朝旧事、本朝典故,指桑骂槐,大家都心照不宣。可“不说帝王”,崔先生这是何意?
“那……说什么?” 有人小声问。
“说说这天下,说说这世道,说说这人心。” 崔先生的声音,带着一种悠远的、仿佛看透沧桑的味道,“说说为什么,几千年来,这天下总是分分合合,治乱循环。为什么,总有人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为什么,清官难得,贪官不绝。为什么,好好的法令,到了下头,就走了样,变了味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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