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宽刑省狱 (第2/2页)
你只配当个修法的刀笔吏,不配当个治国的宰相。
这句话,朱允炆没说。
但方孝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。
方孝孺僵硬地站在原地,足足过了五息时间,才艰难地弯下腰,深深地作了一个揖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……
林默手里捏着一份刑部刚送过来的核算公文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那是大理寺和刑部大牢申请扩建的拨款单子。
“啧啧,皇上真是仁德布于四海啊。”
陈珪在一旁端着茶碗,摇头晃脑地拍着马屁。
“这重刑一废,满朝文武谁不念着皇上的好?”
林默斜了他一眼,把公文往桌上一扔。
“仁德?我看是魔盒。”
林默转过头,看向正缩在角落里,劈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朱高炽。
“世子爷,你给评评理。”
林默用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太祖皇帝的时候,贪六十两银子直接掉脑袋。
那时候当官的,贪也是拿命在贪。”
“现在好了,贪污死罪免了,改成流放充军,或者罚俸降级。”
林默凑近朱高炽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清醒。
“死刑只有一条线,过了线就是死。”
“可这充军和罚俸,中间的弹性可就太大了。”
“去岭南充军也是充军,去苏杭充军也是充军。
罚半年薪俸是罚,罚三年薪俸也是罚。”
“世子爷,你猜,这中间的定罪权,现在落在谁手里了?”
朱高炽打折算盘的胖手猛地一顿。
那张憨厚的胖脸上,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怎么可能不明白?
这权力,完完全全落到了三法司那帮文官的手里!
以前是皇帝拿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,现在刀收起来了,文官们就可以拿这些“弹性律法”来做交易了!
你是我这一党的,贪了十万两,我给你定个降级罚俸。
你是我的政敌,贪了一百两,我给你定个流放三千里死地!
林默看着朱高炽装傻充愣的样子,冷笑一声,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。
“文官集团的权力,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司法改革里,被无限放大了。”
林默端起冷茶灌了一口。
“皇上想用宽刑来收买人心,稳住朝局。”
“但他忘了,这帮没权没兵的文官,手里一旦有了合法的‘裁量权’,他们咬起人来,比京营那帮拿刀的丘八还要狠十倍!”
朱高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低声下气地回话。
“林大人高见,学生只懂算账,不懂这些朝堂大事。”
林默翻了个白眼,不再理他。
入夜。
翰林院的值房里,冷冷清清。
方孝孺没有回家,他孤零零地坐在书案前,看着桌上那份被皇帝冷冷驳回的《周礼改制疏》。
烛火跳跃,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不明白。
为什么皇上可以毫不犹豫地废除太祖的《大诰》,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他精心准备的古制?
难道这满腹经纶,这尧舜之治的宏图伟业,在这位新君眼里,真的就只是一堆无用的废纸吗?
“吱呀——”
值房的木门被人重重地推开。
一阵夹杂着沙土的冷风倒灌进来,吹得烛火险些熄灭。
齐泰大步走了进来。
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兵部尚书,此刻灰头土脸。
他在京营的工地上被发配去“督导修墙”,连着吃了大半个月的沙子,整个人都瘦脱了相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疯狂与怨毒。
齐泰走到书案前,看了一眼那份被退回来的奏疏。
“方大人,你还在这写这些没用的酸文章呢?”
齐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方孝孺皱起眉头。
“齐尚书,圣人之学,岂是没用之物!”
“圣人之学?”
齐泰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有些瘆人。
他猛地双手撑在书案上,死死地盯着方孝孺的眼睛。
“方先生,你醒醒吧!”
“他让你修法,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仁君的虚名!
他根本不在乎你的周礼,不在乎你的大道!”
齐泰咬着牙,一字一顿。
“他把老夫扔在京营吃土,把你关在翰林院当个刀笔吏。”
“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们治国!”
“他只要我们像狗一样听话!”
方孝孺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紫毫毛笔。
“啪。”
断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