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山行 (第2/2页)
沈 继 祚 坐 在 一 块 溪 边 的 大 石 上, 借 着 最 后 一 点 天 光, 用 一 截 炭 笔, 在 一 小 片 随 身 携 带 的 防 水 油 布 上, 默 默 地 勾 勒 着 这 几 天 行 进 的 路 线 和 地 形 要 点。 他 的 手 指 冻 得 有 些 僵 硬, 但 笔 下 的 线 条 却 依 旧 力 求 准 确。
就 在 这 时, 一 阵 极 其 微 弱 的、 夹 杂 在 风 声 和 水 声 中 的 异 响, 传 入 了 他 的 耳 中。 那 是 … … 脚 步 声? 而 且 不 止 一 个 人?
他 猛 地 抬 起 头, 警 惕 地 望 向 声 音 传 来 的 方 向—— 溪 流 上 游 的 灌 木 丛。 几 乎 同 时, 正 在 生 火 的 阿 柴 和 采 药 归 来 的 老 姜 头, 也 停 下 了 动 作, 脸 上 露 出 了 凝 重 的 神 色。
灌 木 丛 一 阵 窸 窣 作 响, 几 个 黑 影 摇 晃 着 走 了 出 来。
那 是 三 个 人。 为 首 的 是 一 个 年 纪 看 起 来 比 老 姜 头 还 要 大 的 老 者, 须 发 皆 白, 面 容 枯 槁, 身 上 的 衣 服 破 烂 不 堪, 沾 满 了 泥 污 和 已 经 变 成 暗 褐 色 的 血 迹。 他 的 左 臂 用 树 枝 和 破 布 简 单 地 固 定 着, 明 显 受 了 伤。 身 后 跟 着 一 个 同 样 狼 狈 的 中 年 妇 人, 和 一 个 看 起 来 只 有 十 三 四 岁、 脸 色 苍 白、 眼 神 惊 恐 的 少 年。
三 人 的 目 光 与 沈 继 祚 他 们 一 接 触, 顿 时 露 出 了 极 度 的 惊 恐 和 戒 备, 那 老 者 甚 至 下 意 识 地 将 少 年 护 在 了 身 后, 另 一 只 手 摸 向 了 腰 间—— 那 里 别 着 一 把 锈 迹 斑 斑 的 柴 刀。
“ 你 们 … … 是 什 么 人 ?” 老 姜 头 上 前 一 步, 用 当 地 的 方 言 沉 声 问 道, 手 也 悄 然 按 在 了 自 己 的 刀 柄 上。
那 老 者 嘴 唇 嚅 动 了 一 下, 却 没 有 发 出 声 音, 只 是 用 一 种 充 满 敌 意 和 绝 望 的 眼 神 盯 着 他 们。 那 中 年 妇 人 则 是 浑 身 发 抖, 紧 紧 地 抱 着 少 年。
沈 继 祚 的 目 光, 落 在 了 那 老 者 破 烂 衣 衫 的 领 口 处—— 那 里, 隐 约 露 出 一 小 截 用 草 绳 串 着 的、 十 字 形 状 的 … … 木 雕 ? 虽 然 很 小, 很 粗 糙, 但 在 这 日 本 的 深 山 里, 这 个 符 号 的 意 味 再 明 显 不 过。
“ 姜 伯,” 沈 继 祚 用 汉 语 低 声 道, “ 他 们 … … 不 像 是 坏 人。 看 样 子, 是 逃 难 的。 伤 得 不 轻, 又 饿 又 冷。”
老 姜 头 皱 了 皱 眉, 没 有 说 话。 他 也 看 出 了 这 三 人 的 窘 境, 但 更 清 楚 在 这 种 地 方, 多 一 事 不 如 少 一 事 的 道 理。 尤 其 是 对 方 可 能 的 身 份 … …
就 在 这 时, 那 少 年 忽 然 剧 烈 地 咳 嗽 起 来, 脸 色 变 得 更 加 苍 白, 身 体 摇 摇 欲 坠。 中 年 妇 人 惊 慌 地 扶 住 他, 发 出 压 抑 的 呜 咽。
沈 继 祚 看 了 看 那 即 将 熄 灭 的 火 堆, 又 看 了 看 阿 柴 手 中 已 经 处 理 好 的 山 鸡, 再 看 向 那 三 个 在 寒 风 中 瑟 瑟 发 抖、 眼 中 充 满 了 对 生 的 渴 望 与 对 陌 生 人 的 恐 惧 的 逃 难 者。
他 想 起 了 自 己 的 逃 亡, 想 起 了 江 南 那 些 在 血 火 中 呻 吟 的 同 胞, 也 想 起 了 海 上 那 场 壮 烈 的 毁 灭。
“ 姜 伯, 阿 柴 哥,” 他 转 向 两 位 向 导, 声 音 平 静 而 坚 定, “ 多 添 点 柴, 把 鸡 炖 了 吧。 汤 … … 分 他 们 一 碗。”
老 姜 头 和 阿 柴 都 是 一 愣, 看 着 沈 继 祚。
“ 小 沈, 这 … … 不 合 规 矩。 而 且 … …” 老 姜 头 欲 言 又 止。
“ 我 知 道 规 矩, 也 知 道 风 险。” 沈 继 祚 打 断 了 他, 目 光 清 澈, “ 但 我 们 华 夏 有 句 老 话, ‘ 见 死 不 救, 非 人 也 ’。 他 们 只 是 三 个 走 投 无 路 的 人, 不 是 野 兽, 也 不 是 官 兵。 在 这 山 里, 遇 上 了, 就 是 缘 分。 一 碗 热 汤, 也 许 救 不 了 他 们 的 命, 但 至 少 … … 能 让 他 们 知 道, 这 世 上, 不 全 是 追 兵 和 冷 眼。”
他 的 话 说 得 很 慢, 很 轻, 但 却 有 一 种 奇 异 的 力 量。 老 姜 头 沉 默 了 片 刻, 重 重 地 叹 了 口 气, 对 阿 柴 挥 了 挥 手: “ 听 小 沈 的, 烧 水, 炖 鸡。”
阿 柴 看 了 看 沈 继 祚, 又 看 了 看 那 三 个 可 怜 人, 默 默 地 点 了 点 头, 转 身 去 忙 活 了。
火 光 重 新 燃 起, 驱 散 了 些 许 寒 意。 鸡 汤 的 香 气 在 山 谷 中 弥 漫 开 来。
那 三 个 逃 难 者 依 旧 站 在 原 地, 但 眼 中 的 敌 意 和 恐 惧, 在 看 到 热 气 腾 腾 的 汤 锅 和 沈 继 祚 那 平 静 而 善 意 的 目 光 后, 开 始 慢 慢 地 … … 融 化。
沈 继 祚 拿 起 一 只 洗 净 的 竹 筒, 盛 了 满 满 一 筒 热 汤, 又 撕 下 一 条 鸡 腿, 缓 步 走 到 那 三 人 面 前, 将 食 物 递 了 过 去。
他 没 有 说 话, 只 是 用 目 光 示 意。
那 老 者 看 着 眼 前 的 食 物, 又 看 了 看 沈 继 祚, 浑 浊 的 眼 中, 骤 然 涌 上 了 一 层 水 光。 他 颤 抖 着 伸 出 那 只 没 有 受 伤 的 手, 接 过 了 竹 筒 和 鸡 腿, 然 后, 在 沈 继 祚 有 些 诧 异 的 目 光 中, 他 竟 然 … … 艰 难 地、 缓 慢 地, 用 一 种 极 其 古 老 而 庄 重 的 姿 势, 向 沈 继 祚 … … 躬 下 了 身。
不 是 日 本 人 常 见 的 鞠 躬, 而 是 一 种 更 接 近 … … 汉 人 的 作 揖。
虽 然 动 作 因 为 伤 痛 和 虚 弱 而 变 形, 但 那 种 姿 态 本 身, 却 让 沈 继 祚 的 心 头, 猛 地 一 震。
这 个 人 … … 不 仅 仅 是 一 个 被 追 捕 的 天 主 教 徒 那 么 简 单。
火 光 跳 跃, 映 照 着 山 谷 中 这 奇 特 的 一 幕。 一 场 意 外 的 相 遇, 一 碗 救 命 的 热 汤, 一 个 古 怪 的 作 揖。
所 有 的 线 索, 所 有 的 人 与 事, 仿 佛 都 在 这 深 山 的 夜 色 中, 悄 然 地 … … 交 织 在 了 一 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