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8章 行商 (第2/2页)
三人在官道上走着。
夜色浓稠,火焰在沈回肩头上方静静地悬着,照亮脚下被山势挤压得蜿蜒曲折的路。
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扁担在汉子肩头吱呀吱呀地响,和老黄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交织在一起。
那汉子还在时不时地抽泣。
他的脸被泪水和泥污糊得面目模糊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那条缝里透出来的目光,像是一根断了的线头,茫然地飘着,不知道该落往哪里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:“我该如何向娃儿他娘开口啊,我连个囫囵身子都没带回去……”
说完又抽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才颤巍巍地吐出来。
沈回没有制止他。
人家亲人死了,哭两声是很正常的事。
寻常人家,死人是常事,也是天大的事。
这汉子和他侄儿是行商,与坐贾不同,坐贾有铺面,有街坊,有固定的主顾。
行商呢,风里来雨里去,为了不跑空,来往都要挑些货物,在沿途、在两城之间辗转叫卖。
一趟下来赚的不过是一点辛苦钱,连命都拴在扁担上。
如今……却是连命都没了。
陆欢原本走在沈回身后,听见那汉子又哭了,便放慢了脚步,渐渐与那汉子并排。
她走在他旁边,侧过头看了看他那张泪痕纵横的脸,然后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你不要哭了。”她说。
也没有更多的安慰,言辞里满是笨拙。
汉子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拍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,又抬头看了看陆欢。
他抹了抹眼泪,声音还是哑的,却比方才平稳了些:“好娃娃……多谢你。”
陆欢收回了手,继续走在他旁边。
汉子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小娃娃,你叫什么名字?你与道长……又要往哪里去呢?”
“我叫陆欢。至于去哪里……”
小姑娘歪着脑袋,认真思索了片刻,随后笃定地说:“哪里有妖魔鬼怪,我们就去哪里。”
汉子听了一愣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沈回一眼。
喉结上下滚了滚,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,不再多问。
陆欢却像是被勾起了谈话的兴致。
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对方聊着天,一会儿指着扁担两头的货筐问里面装的什么,一会儿问他有没有糖葫芦。
汉子说没有糖葫芦,但是有一包麦芽糖。
他说着便歇了担子,弯腰翻找了半天,结果最后才想起来,那包糖放在另一个筐里。
而那个筐跟他侄儿一起,留在了那个乱葬岗上。
于是他又只好低下头,小声说了句抱歉:“娃娃,对不住,大叔把那包糖给弄丢了。”
沈回走在前面,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,没有回头。
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能说明很多问题。
虽然不是十成十的准确,却也具有一定的参考性。
那汉子跟陆欢说话时,语气不自觉地放得很轻,陆欢问什么他都答,答得仔细又耐心,偶尔还会反问一句“小娃娃你饿不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