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段薇 (第2/2页)
“世伯,请借一步说话。”
段玄清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“这么正经?行,你说。”
苏尘吸了一口气,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——他不能绕弯子,不能铺垫,必须直接说。他开口了。
“世伯,其实这门婚事——”
“婚事怎么了?”段玄清的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,看到了后面院墙上挂着的一串灯笼,立刻皱了一下眉头。“那个灯笼怎么挂歪了?去个人重新挂一下。”
一个弟子应声跑了过去。段玄清的目光追着那个弟子,看他把灯笼扶正了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他转过头来,又看着苏尘:“你刚说什么?”
苏尘张了一下嘴。刚才那句话被打断之后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上了。他说“……没事。”
“那好。”段玄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还是那么大。“你忙你的,我去厨房看一眼——今天的菜备得怎么样了。”
他迈开步子走了。走廊转角处他跟一个端着红布的弟子差点撞上,他伸手扶了一下那个弟子的肩膀,笑骂了一句“走路看着点”,然后一晃就消失在墙角后面了。
第三次是第二天傍晚。苏尘在灵蕴堂后面的院子里找到了段薇。她正站在廊下,身上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样布,在跟一个女弟子说话。
“这个颜色太暗了,”段薇说,把样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,“换那个浅红的试试。”
“段小姐,”苏尘走过去,“我想跟你——”
“你看这个怎么样?”段薇把样布转过来,举到苏尘面前。那是一块浅红色的布料,缎面,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,上面隐隐约约有一层暗纹,像是缠枝的花。“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浅了?”
苏尘看着那块布料,又看看段薇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他说。
段薇点了点头,把样布收起来,递给了旁边的女弟子。“那就这个吧。去裁吧。”
女弟子应了一声,拿着布料走了。
段薇转过身,看了苏尘一眼。“你刚才要说什么?”
苏尘看着她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第四次是第三天早上。苏尘站在内院门口,看到段玄清在那边指挥弟子挂灯笼。
苏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灯笼在风里转来转去,看着段玄清站在梯子下面,仰着头喊“左一点、再左一点——过了过了——好就这里”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世伯——”
“贤侄!”段玄清转过头来,脸上的笑纹都堆起来了。他从梯子旁边走过来,一把拉住苏尘的胳膊。“正好,你来看看这个——你穿这个合不合适。”
两个弟子从后面捧着一件叠好的红色衣裳走了出来。大红的缎面,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暗纹——不是那种繁复的花纹,是简简单单的云纹,几笔弯弯绕绕的线条,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。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光看着就知道料子不差。
段玄清接过衣裳,在苏尘面前抖开了。
“嗯,合适。我就说了我的眼光准。”
苏尘低头看着那件铺展开来的大红喜服。缎面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泽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料子,指腹传来的触感又滑又软。
他抬起头:“世伯,我真的——”
“去换上看看吧!”段玄清拍了拍他的后背——
那一掌拍得非常实在,力道不小,直接把苏尘往前送了一步。
旁边的两个弟子已经围了上来,其中一个已经在旁边掀开了帘子,等着他进去换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看手里的喜服,又看了看段玄清满脸的笑容。段玄清的嘴咧着,露出两排大白牙,眼角都笑出了褶子。
苏尘的嘴唇动了一下。话到了嘴边。这次他一定要说出来。
但段玄清已经转过身去,朝着廊下另一个弟子喊了一声:“对了,昨天那对银烛台放哪了?”
苏尘站在那儿,手里捧着那件大红喜服,看着段玄清的背影。
第五次是在第三天下午,也就是婚礼前最后一个下午。苏尘在灵蕴堂外面的平台上拦住了段薇。她刚从山下的石桥镇回来,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。
“段薇小姐,我只有一句话。”苏尘说。他这一次说得很快,怕被打断。
段薇停了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说。”
苏尘站直了身体。“其实那天——”
“小姐!”远处有人喊了一声。
苏尘的话被这一声喊截断了。一个女弟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银簪,在跑动的时候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“小姐——你看看这个簪子,那几颗珠子是白色的还是淡粉色的?”
段薇转过头去看了一眼。那个女弟子跑到了跟前,喘着气,把银簪举到段薇面前。
“白的吧,白的好看。”
段薇说完,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。
“你刚才要说什么?”
苏尘站在那儿,看着那根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女弟子还在喘气,举着簪子的手微微发着抖。远处的山风从平台上方吹下来,吹得他衣摆的一角轻轻地掀起来又落下去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
——
“姑爷!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苏尘的思绪。苏尘转过头,看到一个弟子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他身边,托盘上放着一些东西——一块红绸,一朵大红花,还有几根红丝线。
“这个要别在胸口上。”弟子说。他把那朵大红花拿起来,比了一下位置,然后仔细地别在苏尘喜服的胸口上。
弟子退后了半步,上下打量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“好了。姑爷今日精神得很。”
苏尘低头看着胸口那朵大红花。红色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着。
他没有说话。
弟子又说了几句什么,他没听进去。
他只看到那朵花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颤着,跟着他的呼吸,像一只停在那里的红色蝴蝶。
吉时到了。
灵蕴堂里挤满了人。两边的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红剪纸。案台上点着一对喜烛,通红通红的,火焰在安静燃烧着,偶尔跳一下,烛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噼啪声。
地上铺了新席子,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草编的新鲜气息。席面上落了一些客人带进来的彩纸屑,红的黄的蓝的,星星点点。门槛外面的地上也撒了一些,大概是刚才有小孩抓了一把跑进来时洒的。
苏尘站在堂中央,面前是那对红烛。烛光映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旁边有人递了一杯酒给他。他接过来,端在手里。酒是温的——大概提前温过。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,温热的感觉让他稍微回了一点神。
段玄清坐在主位上,脸上的笑意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散过。他端着一杯茶,一边喝一边跟旁边一个掌门说着什么。
那掌门笑着说了一句什么,段玄清就笑了起来——不是含蓄的笑,是笑得整个胸膛都跟着震动的那种笑,笑得手里的茶水都晃了晃。
门口有人喊了一声:“新娘子到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往门口看。那些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,低声的交谈声也收住了,连角落里的几个小孩都安静了下来,踮着脚尖往同一个方向望。
段薇穿着一身大红嫁衣,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,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色和银色的缠枝暗纹,走动的时候烛光在上面流动,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。她头上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一支银簪,簪头上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珠子,在烛光里一明一暗地闪着。
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没有笑,也没有紧张。她就是那么走了进来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嫁衣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,在席子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。
她在苏尘身边站定。
烛火在安静地跳着。
段玄清站起身来,清了清嗓子。他那一声“咳咳”不太大,但屋里的人听到之后都自觉安静了一些。
段玄清抬起双手,往下压了压。这个动作不算大,但他做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架势,像是一个站惯了台面的人。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“各位!”段玄清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开来,中气十足,把角落里最后一个低语的声音也盖过去了。“今天是我段某人的大喜之日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下面就有人笑着接了一句:“是你的喜还是你女儿的喜啊?”
屋里轰地一下笑开了。有人拍着大腿笑,有人端着酒杯笑得直抖,酒液溅出来洒在了手背上也没注意。站在门口的几个弟子更是笑得弯了腰,一个扶着门框,另一个干脆蹲了下去。
段玄清也不生气,笑着伸出食指往那个方向点了点。“都一样都一样。女儿大喜就是我大喜。”
他又顿了顿,又笑了起来——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,那笑声在屋子里来回撞了几下,把窗纸都震得轻轻晃了一下。站在门外的弟子听到他的笑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。
苏尘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那杯温酒。
他听着满屋的笑声。看着段玄清的笑脸。看着段薇站在身边的侧影。看着满堂的红绸和烛光——那些红色在烛光里晃动着,一层叠着一层,像红色的波浪。
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。
老天爷,如果你在天有灵,就派个人来把这场婚礼搅了吧。
“——那么现在——”
段玄清的声音提高了,像是要宣布什么正式的环节。
苏尘深吸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——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几个正在聊天的人被这阵脚步声打断,停下来转头往后看。
那个弟子跑到了门口,在门槛外猛地站住了。
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胸口的衣襟湿了一大片,喘得很急。脸上带着一种“出事了”的表情。
“掌门!”他的声音又急又亮,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。“有人闯进来了!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段玄清脸上的笑意还在,但眉头已经往中间挤了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杯子,不快不慢地问了一句:“哪里来的?敢来打搅我们灵蕴宗的喜事?”
苏尘端着那杯酒,站在那里。
他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居然真来了。我的老天爷,回去我就把你供奉在玄渊阁大殿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门口那个弟子的脸。
弟子咽了一口唾沫,把气喘匀了。
“是——是血殷宗。”
苏尘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看着门口那只被夕阳照亮的门槛,看着门框上贴着的新红纸对联,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——那么红,红得没有一丝云,红得像假的一样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……我就不该相信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