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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看图纸

  第7章 看图纸 (第2/2页)
  
  “郑师傅,这栋楼的图纸一共有多少张?”
  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
  “我说,这一栋楼,全套图纸一共多少张?”
  
 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缸沿,“建筑施工图、结构施工图、给排水、电气、暖通,全套下来不下七八十张。怎么了?”
  
  “七八十张。”李穗满重复了一遍,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  
  “怕了?”
  
  “不怕。”李穗满把目光从钢筋网上收回来,看着郑师傅,“郑师傅,这七八十张图纸你都看得懂吗?”
  
  郑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茶缸又叼回嘴里,“不全懂。电气的图纸我只看个大概,太细的东西还得问专业的人。”
  
 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,“但结构图,从基础到屋顶,没有一个符号我看不懂。你要学,就先把结构图吃透。结构是骨架,骨架搭对了,房子才站得稳。”
  
  李穗满跟在他身后下楼。下楼比上楼更难,水泥台阶上没有扶手,他得一步一步地往下挪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郑师傅在前面走得飞快,茶缸子在嘴里一晃一晃的。
  
  走出楼门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李穗满回过头看了看那栋楼——六层,还在往上长,脚手架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裹在上面。他今天走进去了,爬上去看了,摸到了混凝土和钢筋,也终于知道图纸上的那些线条到底在说什么。
  
 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  
  以前他看那些大楼,只觉得高,只觉得远,跟他没关系。现在他看这栋还没盖完的楼,心里想的却是:这个位置是轴线编号3-C,这个梁的配筋图他在郑师傅桌上见过,楼板厚度是图纸上标的那个数字。
  
  这栋楼还是不属于他,但他已经能读懂它了。
  
  回到工棚的时候,赵大河正歪在床上用报纸叠飞机。报纸是工地上捡来的旧报纸,上面糊着水泥点子,叠出来的飞机一头重一头轻,飞起来就打旋。
  
  “穗满,你又去找那老头了?我跟你说,今天食堂炖肉,你去晚了抢不到了!”
  
  “什么肉?”
  
  “红烧鸡块!他娘的一个礼拜才炖一回!”
  
  李穗满放下图纸和铅笔,拿起搪瓷盆往食堂走。打饭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累的,是今天在楼上爬了六层又下来,腿肚子现在还酸着。但他心里很踏实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  
  晚饭的红烧鸡块确实不错,虽然骨头比肉多,但汤汁浓油赤酱的,浇在饭上能让人多吃两个馒头。李穗满打了满满一盆,和赵大河面对面坐着吃。赵大河嘴里塞满了鸡肉,含含混混地说着明天是周日,工地休息半天,问他要不要去城里的市场逛逛。
  
  “不去。”李穗满把鸡骨头吐出来放在饭盒盖子上,“我要看图纸。”
  
  “你走火入魔了!”赵大河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子,“穗满我跟你讲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死心眼。考不上大学就来搬水泥呗,搬水泥又不丢人,你至于跟自己较这么大的劲吗?”
  
  李穗满没接话。他把饭盒里的米饭拌上菜汤,大口大口地吃完,然后端着饭盒去水池边洗。洗饭盒的时候他抬起头,透过水池上方那扇破了玻璃的小窗户,能看见远处省城的天际线。暮色中那些高楼亮起了灯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悬在半空中的灯海。
  
  他看着那些灯,想起了母亲临行前说的话。
  
  “力气是死的,脑子是活的。”
  
  郑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。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——一个是在土地上刨食的农村妇女,一个是在工地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——说出了同一句话。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,对一个没有别的本钱的人来说,脑子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武器。
  
  李穗满把饭盒扣过来沥干水,走回工棚。赵大河已经又爬到上铺去了,报纸飞机扔了满地。李穗满绕过那些纸飞机,在自己床沿上坐下来,把郑师傅今天给他的那张结构图摊开。
  
  这是一张梁柱配筋图,比基础平面图更复杂。梁的截面尺寸、配筋数量、箍筋间距、弯起筋的位置,每一样都用细线密密麻麻地标着。他看不懂的地方比看得懂的多得多,但这回他没有用指甲掐印子,而是拿铅笔在小本子上把每一个问题都写了下来。
  
  “梁底筋和梁面筋为什么数量不一样?”
  
  “箍筋加密区和非加密区的长度是怎么定的?”
  
  “悬挑梁的配筋为什么要伸入支座?”
  
 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那七八十张图纸里,藏在郑师傅那个叼着茶缸的脑子里。他不着急,他知道只要一个一个地问,一个一个地学,早晚有一天他也能把这些问题全弄明白。
  
  夜深了,搅拌机照例还在轰鸣。老孙打牌回来的时候看见李穗满还在灯下看图纸,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“小伙子真行”,然后倒在铺上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。赵大河早就睡死过去了,胳膊垂在床沿外面,手指尖快碰到地上那些纸飞机。
  
  李穗满把看完了的那张图纸叠好,和之前的基础平面图放在一起。然后他拿出纸和笔,开始给母亲写信。这封信比上一封长了一些,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每天扛水泥扛得肩膀脱皮,也没有说自己爬六层楼的时候腿软得差点坐在地上。他说的是郑师傅,说有个老技术员在教他看图纸,说这些东西学好了以后能挣更多的钱。
  
  写到末尾,他停了一下,想了想,加了一句:
  
  “妈,您说的那句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,这里也有一个师傅这么说。您放心,我在学,不会一辈子卖力气的。”
  
  他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。信封上的地址他写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。母亲的腰不好,天凉了得添衣裳,小禾的鞋子该换了,家里那头猪卖了没有,王婶的钱还上了没有——这些他都没有写在信里,但这些话一直在他心里,比什么都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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