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3章 虚舟慑九州 玄匠铸新锋 (第1/2页)
万历二十八年,暮春。
黄海之上风平浪静,碧波万顷,远接天际。自济州至崇明的航道之上,数艘体型修长的战船扯满风帆,破浪而行。船头“奋武”二字大旗迎风舒展,猎猎作响,在万顷碧波之上,划出一道沉稳而威严的轨迹。
林驰负手立于船头,海风拂动他玄色常服的衣角,面容平静,目光悠远。
辽东边衅刚熄,朝鲜俯首,建州蛰伏,海东大局已定。他终于能暂时放下济州繁杂军务,启程返回崇明卫。一来是苏婉茹传信,赵士桢历经数月钻研,终于对弗朗机火炮做出改良,邀他亲自观摩;二来,徐光启亦已抵达崇明,这位日后名垂青史的玄扈先生主动来访,于公于私,他都必须亲自相见。
他望着眼前这片平静无波的海面,心中一片清明。
济州根基已成,火器分造、匠人管控、移民编户、海路封锁,环环相扣,如铁桶江山;釜山销金窟运转顺畅,四方财货源源不断回流,既养了麾下死士,又绑住了柳成龙与监军高怀德;咸镜道铁、铜矿优先采买权在手,奋武军的军械扩充再无后顾之忧。
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谋划,稳步向前。
只是林驰此刻尚不知晓,就在他乘风破浪返回崇明之际,一洋之隔的东瀛列岛,正因为他的名字,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日本格局的惊涛骇浪。他本人,更是在毫不知情之下,成了德川家康手中,一柄最锋利、最恐怖的无形利刃。
东瀛,江户,德川居城隐秘官邸。
室内光线昏暗,只点着两盏幽幽烛火。暖炉炭火早已熄灭,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沉凝如铁的压迫感。
上首榻榻米上端坐一人,身着素色暗纹和服,身形微胖,面容慈和,眉眼间不见半分杀伐之气,反倒像一位隐居乡间的和善老者。可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之中,却藏着洞彻世事的深邃与老辣,只静静端坐,便自有一股掌控天下、举重若轻的威严。
正是如今日本五大老之首,暗中掌控关东全境,静待时机夺取天下的——德川家康。
阶下,一名身着黑衣、腰悬短刃的家臣躬身而立,头颅低垂,大气不敢喘,姿态恭敬到了极致。
德川家康缓缓抬眼,声音平淡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轻声问道:
“此前,与济州明军通商的消息,放出去了没有?”
家臣立刻躬身,语气恭敬而沉稳:“回禀主君,已然尽数放出。如今,石田三成、小早川秀秋、宇喜多秀家,乃至九州岛津家的探子,应当全都已经知晓。”
“很好。”
德川家康微微颔首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淡笑。
通商一事,本就是他抛出去的诱饵。他从未奢望能从林驰手中买到半件军械,也从未真的指望大明会出兵相助。他要的,从来只是“济州明军”这四个字的分量,只是奋武军那支在朝鲜战场上,横扫日本诸路大军的赫赫凶名。
石田三成纠集西军,联结毛利、宇喜多、岛津、小早川诸大名,声势浩大,看似铁板一块,实则各怀鬼胎,破绽百出。而他德川家康,要做的便是不费一兵一卒,从内部将其彻底瓦解。
他指尖轻叩膝头,语气依旧平缓,一字一句,清晰落下:
“再过几日,你再安排人手,放出另一则消息。就说明国万历皇帝震怒,决意要清算当年参与入侵朝鲜的诸多大名,大军极有可能从九州登陆,跨海征讨,血债血偿。”
家臣身躯一震,抬头一瞬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德川家康目光悠远,似已透过重重山海,落在了西日本的广袤土地上:“此前我命你们秘密打造的仿明制福船,此刻可以派上用场了。挑选可靠心腹,换上明人衣甲,打起大明旗号,再挂上那支奋武军的战旗,绕开四国,悄悄前往九州岛外海游弋侦查。”
他语气微顿,冷意悄然浮现:
“我要让九州的那只萨摩虎,牢牢钉在老家,半步都不敢离开。”
岛津义弘,西军麾下最能征善战的猛将,萨摩强兵更是天下闻名。若是让此人率领九州主力赶赴关原主战场,必将成为东军的心腹大患。
唯有借“大明复仇”“奋武军渡海”这柄利剑,悬在岛津头顶,才能使其投鼠忌器,不敢倾巢而出。
“属下遵命!”家臣沉声应下,心中对主君的谋略,愈发敬畏。
德川家康闭目片刻,再度开口,声音轻淡,却字字诛心:
“还有,传令伊贺忍者,全力出动,四处散播消息。就说,当年在朝鲜战场,正是那支奋武军,重创岛津义弘,击溃宇喜多秀家,连小早川秀秋都险些全军覆没,葬身半岛。”
“再给我着重宣扬,此番大明跨海征讨,前锋主力,便是这支让日本诸将闻风丧胆的奋武军。”
每一句,都精准戳中当年参与朝鲜之役的日本大名心中最深的恐惧。
那不是战场上的胜负,而是刻入骨髓的阴影。
“属下遵命!属下即刻便去安排!”
家臣躬身一礼,倒退着退出官邸,不敢有半分耽搁。
室内重归寂静。
德川家康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精光一闪而逝,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。
石田三成,你以为联结诸大名,便足以与我关东抗衡?
可笑。
这天下之争,从来不是只看兵马多寡,更看谋略,看人心,看借势。
我德川家康,无需调动一兵一卒,只需借大明一威,借奋武军一名,便能让你西军四分五裂,不战自乱。
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清茶,浅浅抿了一口,嘴角笑意更深。
关原之战的胜负,早已在这江户隐秘官邸之中,悄然落定。
九州,萨摩藩,居城之内。
“什么?!明军有可能要攻打九州?!”
一声惊怒交加的喝问,猛然打破厅内寂静。
岛津义弘猛地站起身,魁梧身躯如同一座铁塔,面容刚毅,眼神如虎,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悍烈煞气,即便是麾下一众身经百战的猛将,此刻也皆是心神一凛。
这位有着萨摩之虎称号的九州名将,一生征战无数,悍勇无双,素来是临危不乱,处变不惊。可此刻,听闻“明军”“九州登陆”二词,依旧难掩心中震惊。
阶下,一名探子浑身浴雪,风尘仆仆,跪倒在地,声音颤抖着回禀:“是的,主君!今日沿海渔民已然在外海发现不明战船,徘徊不去,似在侦查地形!”
“看清楚了?当真确定是大明船只?”岛津义弘步步紧逼,目光如刀,直刺探子心底。
探子浑身一颤,不敢有半分隐瞒,连忙叩首:“千真万确!渔民们看得清楚,船上悬挂的确是大明旗号!而且,近日从朝鲜返回的商队纷纷传言,明国朝廷震怒,决意要对当年入侵朝鲜的诸位大名展开报复性征讨,领军东征的先锋,正是……正是那支奋武军!”
“奋武军?!”
这三个字入耳,厅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原本还面露不屑、认为明军不过虚张声势的几位萨摩猛将,此刻尽数脸色剧变,瞳孔骤缩,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惧。
朝鲜战场上那地狱般的景象,刹那间涌上心头。
火炮轰鸣,火铳齐射,弹丸如雨,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卒结阵而前,进退有据,悍不畏死。他们引以为傲的萨摩强兵,在对方面前,竟如同纸糊一般,一触即溃,尸横遍野。那不是战斗,那是一面倒的屠杀,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。
他们口中的“天下雄兵,首推九州”,那不过是在日本列岛之内的自夸。
一旦放眼大明,单单那一支奋武军,便足以让这只横行九州的萨摩虎,浑身发冷,心生怯意。
岛津义弘脸色铁青,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。
他比谁都清楚奋武军的战力,那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强军,火器之犀利、军纪之严明、战法之强悍,远超日本任何一支军队。若是对方真的倾巢而来,登陆九州,以萨摩一隅之地,根本难以抵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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