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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归家的黄昏

  第二章 归家的黄昏 (第2/2页)
  
  “不是……”宁致君想说点什么,但被母亲打断了。
  
  “吃饭吃饭,说这些干什么。”李秀兰给丈夫夹了块肉,“你爸在厂里干得好好的,车间主任都说他技术好。别瞎想了,好好念你的书,考上大学,找个好工作,比什么都强。”
  
  典型的母亲式发言。宁致君心里涌起一阵酸楚。在前世,母亲直到生命的最后,都在叮嘱他“好好工作,好好生活”。
  
  “我就是觉得……”宁致君坚持说下去,“爸年纪慢慢大了,机修的活又重,对身体不好。而且我听人说,咱们厂效益在下降,以后说不定……”
  
  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父亲放下酒杯,表情严肃起来。
  
  “同学说的,他爸在厂办。”宁致君撒了个谎。其实根本不用听说,他清楚记得,江城机械厂会在2008年彻底改制,大批工人下岗。父亲因为腿伤提前内退,只拿到很少的补偿金。
  
  宁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效益是不如以前了。不过我是老工人,厂里总要给口饭吃。你不用担心这个,爸还能干。”
  
  “可……”
  
  “吃饭。”父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话题。
  
  宁致君知道今晚不能再说了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但味同嚼蜡。
  
  饭后,宁致远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。这是家里的规矩:母亲做饭,兄弟俩轮流洗碗。宁致君想帮忙,被弟弟推开了:“你去复习吧,今天轮到我。”
  
  宁致君回到和弟弟共用的卧室。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,台灯是那种最简易的夹子灯,灯罩是绿色的,光线有些暗。桌面上堆着课本和试卷,一张数学卷子摊开着,上面用红笔批着“78/150”。
  
 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。这是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试卷,他记得自己当时考得不好,但具体多少分已经忘了。现在看来,确实不理想。
  
  “哥。”宁致远洗完碗进来,擦着手,“你今天怪怪的。”
  
  “哪里怪?”
  
  “说不上来。”弟弟在他床边坐下,晃着两条腿,“感觉你突然变得……特深沉。像电视剧里那种一夜之间长大的主角。”
  
  宁致君笑了:“你看太多电视剧了。”
  
  “真的。”宁致远认真地说,“而且你居然关心起爸的工作,以前你从来不说这些。”
  
  宁致君转身看着弟弟。十六岁的少年,眼神干净,对未来既迷茫又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。他记得弟弟喜欢画画,课本空白处总是画满各种涂鸦,但从来不敢跟父母说想学美术,因为那要花很多钱。
  
  “致远。”他轻声说。
  
  “嗯?”
  
  “你现在可能不懂,但读书真的是最快的出路。”宁致君斟酌着词句,“你看咱们家,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,累死累活也就那点工资。妈在纺织厂,一天站八个小时,腰都不好了。你想以后也这样吗?”
  
  宁致远低下头,手指抠着床单上的线头。
  
  “我不是说爸妈这样不好。”宁致君放缓语气,“他们为我们付出了全部。但如果你考上大学,去了大城市,有了好工作,就能让他们早点退休,享享福。妈不是一直想去云南看看吗?爸不是喜欢钓鱼吗?等咱们有能力了,带他们去旅游,去他们想去的地方。”
  
  弟弟抬起头,眼睛里有些光亮,但又很快暗下去:“可是哥,我成绩这么差……”
  
  “差就补。”宁致君打断他,“还有两年多才高考,来得及。我帮你,从今天开始,每天晚上我抽一小时给你讲题。但你得答应我,要认真学,不是为了我,也不是为了爸妈,是为了你自己。为了你以后能去更大的城市,过更好的生活,明白吗?”
  
  宁致远看着哥哥,看了很久。厨房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,客厅里电视机开着,父亲在看新闻联播。窗外有邻居在喊孩子回家,远处传来狗叫声。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,哥哥的话像一颗种子,悄悄落进了他心里。
  
  “我……”宁致远张了张嘴,最后闷声说,“我试试。”
  
  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。”宁致君的语气温和但坚定,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,我检查你的作业,有不懂的就问。周末我们一起复习。能做到吗?”
  
 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,是带着某种决心的、郑重的点头。
  
  “行。”他说。
  
  晚上九点,父母房间的灯熄了。父亲明天要上早班,通常睡得早。母亲会在客厅就着灯光做一会儿针线活,缝补父子三人的衣物,十点左右才睡。
  
  宁致君躺在自己的床上,听着隔壁床上弟弟均匀的呼吸声。窗外有月光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,是开往北方的货运列车。
  
  他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  
 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前世的片段:父亲拄着拐杖,在菜市场一瘸一拐地走着;母亲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;弟弟在工地上,被太阳晒得脱皮的后背;还有他自己,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,对着电脑屏幕加班到凌晨……
  
  不能再那样了。
  
  绝对不能。
  
  他需要钱。需要很多钱,而且要在短时间内赚到。有了钱,父亲就不用去冒险下矿;有了钱,弟弟就能安心读书;有了钱,他才能有底气站在言盛夏面前;有了钱,他才能让父母过上轻松的晚年。
  
  可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,在2006年的春天,怎么在短时间内赚到足够改变命运的钱?
  
  宁致君闭上眼睛,努力搜索记忆。2006年……2006年……
  
  世界杯。德国世界杯。六月九日开幕。这是2006年最大的体育盛事。他记得冠军是意大利,亚军是法国,决赛是点球大战,齐达内用头撞马特拉齐的那个画面成为经典。但具体比分呢?好像是1:1,然后点球意大利赢了?记不清了。
  
  四强顺序……他拼命回想,但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冠军意大利,亚军法国,这很确定。季军和第四名是德国和葡萄牙,但谁第三谁第四?他隐约记得好像是德国第三,葡萄牙第四,但不敢百分之百确定。
  
  如果买体彩的世界杯四强竞猜彩票,只猜中冠亚军是不够的,必须全中才有高额奖金。那怎么办?分两种情况投注?一种买意大利、法国、德国、葡萄牙这个顺序,另一种买意大利、法国、葡萄牙、德国。这样无论最终结果如何,都能保证中一组。但这样一来成本就翻倍了。
  
  而且还有更现实的问题:他一个高三学生,哪来的钱买彩票?压岁钱最多几百块,根本不够分两次投注。彩票还要满十八岁才能买,他生日是八月,现在还没到。就算用父母的身份买,也需要他们的银行卡——可父母会同意把钱拿去买彩票吗?显然不会,他们一辈子踏实本分,最反对赌博。
  
  “得想个理由……”宁致君喃喃自语。也许可以说学校要交什么费用?或者想买复习资料?但骗父母的钱,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。可不这样做,又怎么在短时间内筹到第一桶金?
  
  也许可以先从小处着手。他记得2006年夏天会有几支股票大涨,但具体是哪几支?好像是有色金属板块,还有酒业类的……该死,记忆太模糊了。而且股票需要开户,需要本金,这些都不是一个高三学生能轻易解决的。
  
  “一步一步来。”他对自己说,强迫自己冷静。
  
  首先,明天开始,他要重新捡起课本。虽然保留了成年后的记忆,但高中知识已经遗忘了很多,需要系统复习。好在有成年人的理解力和自律,效率应该比真正的十八岁高得多。而且他必须考上WH理工大学,这是遇见言盛夏的前提。
  
  其次,说服父亲放弃去山西的念头。这需要技巧,不能硬来。或许可以从母亲那里入手……
  
  第三,彩票可以等高考后再去买,向同学借点或者和父母说同学聚会争取点,反正只能尽量多凑点钱。
  
  月光缓缓移动,从地板爬上了墙壁。宁致君重新躺下,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印痕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  
  他突然想起,在前世父亲腿伤后,有次喝醉了,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君,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让你妈过上好日子。她跟我,苦了一辈子。”
  
  那时父亲的眼神,宁致君永远忘不了。
  
  “不会了。”宁致君对着黑暗,轻声说,“这一次,不会了。”
  
  窗外,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街道,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投下流动的影子。夜渐渐深了,整栋楼都安静下来。隔壁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,母亲还在客厅,缝纫机发出有规律的“哒哒”声,像是这个家的心跳。
  
  宁致君闭上眼睛。
  
  明天,新的一天。
  
  这一次,一切都会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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