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暗流 (第2/2页)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中。
有人要杀安阳公主。在她的婚宴上。
二月初九,安阳公主下嫁张家嫡长子张振——不,张振宇。那一天,长安城所有的权贵都会到场,李隆基可能亲临,满朝文武齐聚一堂。如果在那样的场合上,一个公主被杀了,凶手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,都将在长安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而张振宇,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结婚的人,就站在风暴的正中央。
唐靖超回到正院的时候,宴席已经接近尾声。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,赵磊站在门口送客,脸上的笑容还挂着,但已经有些僵了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找到唐靖超,在喧闹中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。
唐靖超看懂了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没有当场回答,等最后一批宾客走了,正院里只剩下赵府的仆从在收拾杯盘,他才走到赵磊身边,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:“安阳公主。”
赵磊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两人没有再说话,一前一后穿过游廊,进了赵磊的书房。书房不大,点了一盏灯,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。
唐靖超把纸条放在桌上。赵磊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凝重。
“有人要在婚宴上杀她?”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谁会杀一个公主?”
“想杀她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势力。”唐靖超把纸条收回袖中,“安阳公主主动提起这桩婚约,帮李隆基稳固功臣之后的人心,这本身就是在站队。她站的是李隆基那边。不想让李隆基好过的人,自然不想让她活着嫁出去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安禄山?”
“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但能在公主婚宴上动手的,不会是寻常刺客。”唐靖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这件事,需要告诉张振宇。”
赵磊沉默了片刻,摘下水雾模糊的眼镜,用衣襟慢慢地擦拭着镜片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某种不得不做的决定。
“张振宇还不知道自己要结婚。”赵磊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们还没找到他,没告诉他他是张公谨的儿子,没告诉他安阳公主可能是他穿越前的女朋友。他现在可能还在长安府学里上课,以为穿越过来就是换个地方继续读书——”
“所以我们要在二月初九之前找到他。”唐靖超打断了他,“告诉他所有的事情。婚约,安阳公主,有人要杀她。”
“然后呢?告诉他之后,他能做什么?他能不结婚吗?那是圣旨。”
唐靖超没有回答。因为答案太残酷了——不能。张振宇不能拒绝,不能逃跑,不能做任何超出“张公谨之子”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。他只能穿上喜服,骑上高头大马,去皇宫迎接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公主,然后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,完成这场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的婚礼。
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。
“先找到他。”唐靖超说,“找到他之后,让他自己决定。”
赵磊把眼镜重新戴上,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一下头。
两人从书房出来,沿着游廊往前院走。夜已经深了,赵府的仆从们还在收拾宴席后的残局,杯盘碰撞的声音从正院传来,清脆而空洞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乐器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,清冷的光洒在庭院的青砖地面上,把那些被踩碎的花瓣和洒落的酒渍照得清清楚楚。
走到前院的时候,一个身影从月门后面闪了出来。
赵禹珪。
他换了一身衣裳,不是宴席上那件宝蓝色的锦袍,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家居常服,头发散着,没有束。他的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哭,而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表情。但他看到赵磊和唐靖超并肩走来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。
是了然。
像是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,现在答案自己走过来了。
“兄长,”赵禹珪的声音不高不低,在夜风中听得很清楚,“这么晚了,还不歇息?”
赵磊看着他,那副水晶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复杂的光在流转。他在分辨这个弟弟到底是在装傻,还是在试探,还是在做一件更可怕的、他现在还看不透的事情。
“送客。”赵磊说,“唐公子要走了。”
赵禹珪的目光移到唐靖超身上,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但唐靖超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像是鉴定师在看一件古董时的、专业的、冷静的估价。
“唐公子慢走。”赵禹珪微微颔首,语气恭敬而得体。
唐靖超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说什么,迈步走出了赵府的大门。
月亮照在崇仁坊的街巷上,把石板路面照得发白。他的影子拖在身后,长长的,细细的,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。夜风从朱雀大街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皇城那边的、隐约的、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。他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了那张纸条,纸的质地粗糙,和他穿越前用惯了的A4纸完全不同,但纸条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。
二月初九,有人要杀她。
是谁要杀她?怎么杀?杀成功了会怎样?杀失败了会怎样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他必须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。天机阁、补天阁、崔家、杨国忠、安禄山、大理寺、王鉷、赵禹珪、郑戎、废弃道观、断纹身的陌生人、闭着眼的铜牌、写着“暗者”的医书手稿——所有这些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崇仁坊唐府的灯火在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