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武举登科,撰写话本 (第2/2页)
没有什么收你做门生,也不直接说教你做事,而是单调地来了句“我身边缺个打杂的”。
这就是黎致远,板正、古朴、不善言辞,可他的心比谁都热。
“学生愿意。”
黎致远没再说什么,转身便走,随后开口:
“跟过来。”
顾辰跟在他身后,穿过一排排书架,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。
屋子里堆满了书和文稿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黎致远在桌前坐下,指了指墙角的一摞书:“把那些校完,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然后就再也没理他。
顾辰坐下来,翻开第一本书,开始校勘。比起上一世,这一世他更为熟悉这些了。
他做得极认真,每一个字都不放过。
遇到生僻的典故,他列出与其他典籍的对照;遇到前后矛盾的地方,他就标注出来,附上自己的考据。
半月后,黎致远翻看他校完的书稿。
然后他拿出一份食盒,说了一句:“你师娘的食盒,做多了。”
顾辰愣了一霎,随即明白了。
师娘的食盒,是黎致远门下最大的奖赏。
因为黎致远从来不会开口夸人,他只会让妻子多做一份饭,用这种方式告诉你——“做得不错。”
顾辰提着食盒走出翰林院的时候,嘴角微微翘着。
夜渐渐深了。
京城东市的一条小巷里,有一间不起眼的破旧院子,这是顾辰赁下的。
屋子里陈设简陋,一床一桌一椅,墙角堆着几摞书,桌上搁着一盏油灯。
灯芯剪了又剪,火光跳了跳,勉强照亮了巴掌大的一方天地。
这些时日安顿好后,他也为以后做好了打算,这是他在游街的时候就想过的。
重活一世,他的思绪依旧是镇戍多年的北境。
他心中暗忖:
当年在北境做主帅时,看过无数事,见过无数人。
如今有空闲,不如就写些话本子。
把当年北境的人,当年的事,一一记下来,让世人看看,他们的故事。
顾辰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蘸饱了墨。
他没有立刻落笔,而是闭着眼睛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北境的那些,至死都无人记得的英雄们。
有个瘸腿军医,四十多岁,黑瘦黑瘦的,成天吹嘘自己有个考上功名的儿子。他戍边,既是为了儿子,也是为了百姓。
有个猎户出身的神射手。一辈子没娶上媳妇,只说“打完仗再谈家”。十五岁从军,六十岁得归,弓弦把手指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。他很少说话,只是日复一日地练箭,练到后来,闭着眼睛都能射中百步外的铜钱。退伍时,把攒着多年用来娶妻的钱,给了身边的士卒。
有对父子。父亲是个老兵,儿子十六岁就跟着上了战场。父亲战死后,儿子将尸首烧成骨灰,装在一个粗瓷坛子里,背在身上继续打仗。后来有人劝他把骨灰送回去,他摇了摇头,说:“我爹的遗言是,让他亲眼看着儿子杀胡人。”
有对兄弟。哥哥叫阿虎,弟弟叫阿豹,长得一模一样,连老兵都分不清谁是谁。每次点卯,都要问一句“你是哥哥还是弟弟”。后来一场血战,哥哥的眼睛被胡人的弯刀砍伤了,从此瞎了一只眼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分不清他们了。
有个骑术极好的胡人汉子。高鼻深目,一看就不是中原人。他是孤儿,被一对善良的大乾牧民夫妻捡回家,从小耳濡目染,学圣人言。可他那张脸骗不了人,他没法考功名,没法入仕途,只能当兵。打起仗来,却比谁都拼命。
有个马奴。被诬陷逃役,发配到军中。后来一次遭遇战中,他骑着马冲进敌阵,再也没回来。临死前,他托一个同乡告诉主将:“回去告诉将军,我不是逃兵。”
还有很多很多……
这些人,这些事,史书不会写。
那些煌煌巨著里,只有帝王将相,只有赫赫战功,只有“斩首”、“收复”、“大捷”。
可那些倒在雪地里、死在胡人弯刀下、被历史碾成尘埃的普通人,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。
可顾辰想记住他们。
他不想让他们白活一场。
笔尖落下,墨迹晕开。
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开始写,他已经想好了这个话本的名字,就叫——
北境英雄传。
他又想了想,给自己取了个“无名生”的笔名。
他对战场,过于了解了,如果他用真实姓名去写作,这本书一旦传开了,注定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,让人误以为他上过北境战场。
随后,他开始动笔:
“话说北境苦寒之地,常年风雪漫天。可就在这片冻土之上,有一群人,用他们的血,暖了这方天地……”
顾辰写得很慢,很慢。
窗外骤起狂风,呼啸而至,将窗户吹得吱呀作响,恍若老木呻吟,在这寂夜之中格外刺耳。
顾辰也没有抬头,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着。
灯油烧了大半,火光暗了下去,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那火苗跳了一下,又亮了起来。
整个屋子里,只有这不灭的灯火,不歇的笔,和一颗不肯让那些人白活一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