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陪你到天明第2章 (第1/2页)
第二章 我又来了
手机黑屏之后,我在路灯底下蹲了很久。
腿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,跟生锈的合页一样。我把那坨化了的巧克力包装纸团成一团,塞进口袋,没扔垃圾桶。说不清为什么,大概是觉得那四块五还没还清。
网吧回不去了。老板姓孙,东北人,膀大腰圆,说话像吵架。前天晚上我跟他说明天一定给,他说“明天不给怎么办”,我说“不可能”,他说“你拿什么保证”。我没说出来。他说“说不出来就滚”。我就滚了。
我在街上晃荡到天亮。十二月的省城,凌晨四点最冷,风从领口灌进去,像有人往衣服里倒冰水。我把卫衣帽子扣上,两只手插进口袋,缩着脖子沿着马路牙子走。路边的早餐店还没开门,蒸笼摞在门口,盖着白棉被,冒着微微的热气。我蹲在一家包子铺门口,靠着卷帘门眯了一会儿。
做梦了。梦见我爸。他站在别墅阳台上,穿着那件真丝睡袍,手里端着红酒,跟我说人穷志不穷。我说爸你别说了,你从这跳下去,你让谁志不穷?他不说话了,看着我,眼神跟我最后见他那天一模一样。然后他转身,翻过栏杆,跳下去了。没声音。
我醒了,浑身是汗。十二月的早晨,一身冷汗。
包子铺开门了,老板娘看我蹲在门口,问我要不要包子。我说不要。她说不要就让开,挡着路了。我站起来,腿麻得走不动,一瘸一拐挪到马路对面的花坛边坐下。
手机充不进电,充电口松了,线插上去晃两下就掉。我找了个修手机的摊,老板说要换尾插,三十块。我说没三十。他说二十。我说没二十。他说那你去别家吧。我走了。
下午两点,我又到了那家便利店。
不是想买东西。是想看看她脸上有没有新伤。
推门进去,冷气扑面而来,跟外面的冷不一样,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冷。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,低着头看手机。听见门响抬头,看见是我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买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我走到货架上拿了一瓶水,一块巧克力。德芙,牛奶味,条装的。四块五加一块五,六块。我把六块钱放在柜台上,昨天的五块她塞回来了,我又添了一块。
“昨天的五块你没要。”我说。
“我说了请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请。”
“你这人是不是有病?”
“你昨天问过了。”
她看着我,拿起钱,放进收银机。然后把巧克力和水扫码,推过来。
“找你要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
“六块正好,不找。”
我知道。我就是想多跟她说两句话。
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,领子拉到下巴,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。头发放下来了,披在脸两侧,遮住了颧骨那块淤青。但口红还是涂得很厚,像在盖什么东西。
“你脸好点了吗?”我问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
“你老公昨天晚上又打你了?”
她没说话,低头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,把硬币一个一个码整齐,一毛的放一摞,五毛的放一摞,一块的放一摞。码得很认真,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工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别来了。”
“你就只会说这一句?”
“这一句就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我把水拧开喝了一口,“你跟我说你离不了婚,没证据。我帮你找证据。”
她的手停了。
“你帮我?你怎么帮我?”
“拍下来。”
“拍什么?”
“他打你的过程。录下来,存着,将来上法庭用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这次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,不是累,不是冷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惊讶,又像害怕。
“你疯了?他发现了会打死我的。”
“你不拍,他就不打你了吗?”
她不说话了。
“你拍下来,至少还有机会。你不拍,连机会都没有。”
她把零钱盒推进收银机,啪地关上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你被拍过吗?你被人打过吗?你知道被人按在地上扇耳光的时候,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?不是证据,不是法庭,是想他怎么还不死,或者我怎么还不死。”
我沉默了。
她说的对。我没被打过,我不知道。我爸跳楼之前,我过的日子跟现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我连架都没跟人打过,昨天赵刚那两拳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挨打。疼。真他妈疼。太阳穴肿了一天,吃东西嚼左边牙齿都震得头疼。
但我不能因为疼就不管了。
“你手机呢?”我问。
“干什么?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碎了,左下角裂成蜘蛛网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我接过来,打开相机,调成录像模式,递回去。
“下次他打你的时候,你把这个打开,藏在手心。不用拍脸,拍到他打你的手就行。手上有伤疤,他那条疤很明显,能认出来。”
她看着手机屏幕,没说话。
“你存我个号码。”我把自己的号报给她,“万一出事,打我电话。我二十四小时开机。”
“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?”
“我晚上充。”
她存了,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“程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因为我欠你四块五。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太轻了。四块五不值当一个人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去帮另一个人。但不这么说,怎么说?说我看你可怜?说我想当英雄?说我闲得没事干?
都不是。
“因为你眼睛里有跟我一样的东西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这是她前天晚上说我的话,我原封不动还给她了。
“你学我?”
“你帮我的时候,是因为我眼睛里有跟你一样的东西。我帮你,也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我眼睛里有什么?”
“累。但不是认命的那种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不认命,但不知道怎么办的那种累。”
她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就红了一下,很快眨回去了。
“你多大了?”她问。
“三十二。”
“我二十九。”
“看着不像。”
“像多大?”
“像四十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你嘴真毒。”
“我妈也这么说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死了。”
她沉默了。
“我爸也死了。”我说,“去年跳楼的。公司破产,欠了一屁股债,合伙人跑了,银行天天打电话。他扛不住了。”
“你呢?你怎么活的?”
“扛着。”
我们都不说话了。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。门口进来一个顾客,买了包烟,走了。又进来一个,买了瓶啤酒,也走了。她扫码结账,找零钱,装袋,动作很机械,像一个被编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“我晚上十二点下班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便利店营业时间写的。”
“你能等吗?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下班。我怕他今天还会来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昨天不是来过了?”
“他喝了酒就来。昨天来了,今天可能还会来。明天是他发工资的日子,拿了钱就去喝,喝完就来闹。”
“他不上班?”
“上。工地上搬砖。挣的钱全喝了酒,不够了回家要,我不给就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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