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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颜归途

  红颜归途 (第1/2页)
  
  从圣湖往回走的第二十一天,车开进曲塘县境内的盘山公路时,丁丽丽第一次昏了过去。
  
  前一日还好好的。傍晚他们在湖边的玛尼堆旁坐了很久,风卷着经幡呼呼地响,她靠在肖克怀里,指着远处的雪山说,等明年春天雪化了,要是还能来,就住上半个月。肖克握着她冰凉的手,笑着说好,心里却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,沉得喘不过气。
  
  他知道她的精神是撑出来的。从嘉州那次咳血抢救回来,她的身子就像被淘空了的米袋,看着还立着,内里早就虚透了。在圣湖的七天,她每天醒着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,大多时候靠在窗边看湖,看着看着就歪着头睡过去,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  
  可她总说没事。总说 “再走走,再看看”。
  
  肖克拗不过她。他太懂她眼里的光了 —— 那是知道日子不多,拼了命想把世间风景都装进眼里的光。他只能把车开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,把氧气罐、急救药、保温杯都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,夜里住店总要摸三次她的鼻息,确认人还在,才能合眼眯一会儿。
  
  这天早上出发时,天就阴着。丁丽丽起来就干呕,蹲在旅馆门口吐了半天,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呕出几口清水。肖克摸她的额头,有点烫,当即就说不去下一站了,回附近的县城住院。
  
  她摇着头笑,脸白得像纸:“没事,就是昨晚开窗吹了风,歇会儿就好。别耽误赶路,我想早点回家。”
  
  “回家不急这一天。” 肖克皱着眉给她冲葡萄糖,“先去县医院看看,稳下来再走。”
  
  “不用去医院。” 她拉着他的衣角,指尖冰凉,“去了又是输液又是检查,折腾人。坐会儿就好,啊?”
  
  她用那种软乎乎的、带着恳求的眼神看他,像以前每次求他多陪她逛会儿街时一样。肖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头。他想着前面几十公里就是曲塘县城,真有事也能赶得到。
  
  他没想到,人垮得那么快。
  
  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,副驾上的人突然歪了过来,头重重砸在他胳膊上。肖克心里一紧,偏头去看,丁丽丽闭着眼,嘴唇乌青,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  
  “丽丽?丁丽丽!”
  
  他喊了两声,怀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。肖克的脑子瞬间空白了,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底,方向盘打得发飘,沿着盘山公路往县城冲。耳边是风灌进车窗的呼啸声,还有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得耳膜发疼。
  
 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。
  
  怕一伸手,就摸到一片死寂。
  
  曲塘县人民医院就在县城主街的尽头,灰扑扑的三层小楼,急诊室的牌子掉了半块漆。肖克踩刹车的力道太猛,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推开车门,抱着丁丽丽往里冲,脚步踉跄,差点绊倒在台阶上。
  
  “医生!救人!快救救她!”
  
  他的声音劈了调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。护士赶紧推过平车,七手八脚把人接过去,推进急诊室,厚重的木门 “砰” 地关上,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。
  
  肖克扶着墙站在门口,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。怀里还留着她身体的温度,可那温度凉得快,像块慢慢化掉的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还在抖,控制不住地抖,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。
  
  口袋里的烟盒滑了出来,掉在地上。是他平时很少抽的牌子,上次嘉州住院时买的,一直放在车里备用。他弯腰捡起来,抽出一根,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。
  
  旁边的家属递了个火过来,他道了声谢,点上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烟味呛得他咳嗽起来,咳得眼眶发红。
  
  答应过她要戒烟的。
  
  可他现在太慌了,慌得必须找点什么攥在手里,才能撑住不倒下。
  
  急诊室的灯亮了三个多小时。
  
  肖克蹲在门口的墙角,烟抽了一根又一根,脚边落了一圈烟灰。期间护士出来送了两次单子,一张是缴费单,一张是病危通知书。
  
  “病人是**内膜癌术后,双肺多发转移,伴有严重肺部感染和心功能不全。” 护士的声音公式化,“现在情况很危险,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  
  肖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纸上的字他都认识,拼在一起却像天书。他握着笔,签自己名字的时候,笔掉了两次。
  
  “转移” 两个字,像两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扎进他心里。
  
  他不是没预感。从嘉州咳血那次开始,他就偷偷问过医生,最坏的结果是什么。医生说,最怕的就是肺转移,一旦转移,日子就不多了。
  
  他总以为还有时间。总以为至少能撑到回家,撑到过完年。
  
  原来老天爷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。
  
  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  
  医生摘了口罩,脸上带着倦意:“暂时稳住了,血氧上来了,人也醒了。但只是暂时的,县医院条件有限,建议你们尽快转去大医院。”
  
  肖克悬着的心落了半截,又提起来。他道了谢,跟着护士去病房。
  
  普通病房,三张床,都是本地的病人,家属围在旁边说话,带着浓重的川西口音。丁丽丽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手上挂着吊瓶,眼睛半睁着,看见他进来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点笑。
  
  “又吓着你了吧。” 她的声音很轻,像蚊子哼。
  
  肖克走过去,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握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。手还是凉的,他用两只手捂着,想给她暖热。
  
  “以后不许说没事了。”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不舒服就说,别硬撑。”
  
  “我以为能撑到下一个市的。” 她眨了眨眼,有点愧疚,“耽误赶路了。”
  
  “说什么傻话。” 肖克别过脸,擦掉眼角的湿意,再转回来时,脸上已经没了泪,“赶路哪有你重要。医生说稳一稳,我们就转去大医院,好好治。”
  
  丁丽丽轻轻摇了摇头。
  
  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像早就知道结果一样。
  
  肖克心里一疼,不敢再看她,起身去给她倒热水,背对着她站了很久。
  
  病房里很吵。旁边床的家属在聊天,小孩在哭,护士进进出出喊名字。可肖克觉得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吊瓶滴答的声音,能听见丁丽丽浅浅的呼吸声,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,空落落的。
  
  晚上,丁丽丽精神好了点,能喝两口粥了。肖克喂她喝了小半碗小米粥,她靠在枕头上歇着,跟他说刚才睡着的时候,做了个梦。
  
  “梦见我们刚开鞋店那年,大年三十,下大雪,我们守在店里,煮了一包泡面,分着吃。” 她轻声说,“那时候你说,等以后有钱了,天天给我吃山珍海味。”
  
  肖克笑着点头:“嗯,等你好了,我们就去吃。吃遍全国的好吃的。”
  
  “好啊。” 丁丽丽弯了弯眼睛,像信了一样。
  
  夜里,家属都找地方凑活睡了。病房里熄了灯,只有走廊的灯透进来一点微光。肖克趴在床边,握着丁丽丽的手,不敢睡沉。
  
  半梦半醒间,他感觉有人轻轻摸他的头发。
  
  是丁丽丽。她醒着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,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  
  肖克没睁眼,假装睡着。
  
  他听见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,听见她用气声说:“肖克,对不起啊,不能陪你走到底了。”
  
 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,砸在被子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  
  肖克死死咬着嘴唇,没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  
  他不敢醒。
  
  醒了,就要面对她故作轻松的笑,就要假装自己不知道她在倒数日子。
  
  第二天上午,肖克去办转院手续。他问医生,去最近的地级市嘉丰市,路上能不能撑住。医生看了看丁丽丽的情况,说可以走,但不能颠簸,氧气不能断,随时做好抢救准备。
  
  肖克一一记下,去药店买了两袋氧气袋,又买了些应急的药,把车后座仔细铺好,垫上厚被子,尽量弄成一张小床的样子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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