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银杏 (第2/2页)
方老伯把手伸进罐子里,常青的触须碰了碰他的指尖。他的手指已经没有以前抖得那么厉害了,指腹上的老茧蹭着常青的触须,常青没有缩回去。
“它认得我了。”方老伯说。
裴钰看着常青的触须搭在方老伯指尖上。常青怕生人,方巧儿第一次想摸它的时候它缩进竹叶底下躲了半天。但它不躲方老伯。不是因为方老伯手抖,是因为方老伯的手从来不突然——伸过来的时候慢慢的,像风吹过竹丛。常青怕的是突然的东西,不怕慢的东西。
他在《常胜纪年》里画了常青的触须搭在方老伯指尖上的样子。触须画得极细,像两根淡墨勾出的线。指尖画得苍老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栗子壳的碎屑。
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,在常青的触须和方老伯的指尖之间加了一笔——一粒极小的银杏花粉,从树上的花序里落下来,正落在触须和指尖相触的地方。
郑大在银杏树下支了一口小灶。不是铁匠铺打铁的大炉子,是一口小陶炉,烧木炭的。他把周奶奶带来的小铁锅架上去,倒了半锅水。水开了,他把银杏果剥了壳放进锅里。银杏果在沸水里翻滚,渐渐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淡黄色。他捞出来沥干水,拌进一碗糖桂花里,端到方老伯面前。
“爹。银杏果。娘以前每年秋天都做的。”
方老伯拿起一颗送进嘴里。银杏果软糯,糖桂花的甜和银杏微苦的回甘混在一起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他嚼完了又拿了一颗。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郑大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郑大在围裙上擦擦手。“巧儿教的。她说是娘的做法。银杏果要煮两开,第一开去苦,第二开入味。糖桂花不能放多,放多了抢银杏的味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练了好几回。前几回银杏煮老了,咬不动。巧儿说咬不动也吃,不能浪费。”
方巧儿在旁边低头剥银杏果,耳朵尖红着。方老伯看了看郑大,又看了看女儿,把那碗糖桂花银杏一颗一颗吃完了。碗底剩了一层糖桂花汁,他端起来喝了。
“郑大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年银杏结果的时候,你煮。我看着。”
郑大用力点头,点得围裙上的银杏叶碎屑都抖下来了。画眉在枝头叫了一声,雪团在树下仰头应了一声——虽然应得不像画眉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傍晚,银杏树下的风凉了。方老伯从竹椅上站起来,走到树干旁边把手贴在树皮上。树皮粗糙温热,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太阳,热度还没散。他沿着树干慢慢摸过去,摸到一处凹陷。凹陷不大,刚好能放进去一只手掌。
“这是你娘刻的。”他对方巧儿说,“她怀你的时候,有一天拿了我的刻刀,在树上刻了这个。说等孩子生出来,手放在这里,就知道是这棵树。”他把手掌按进凹陷里。凹陷比他的手掌小一圈——那是年轻女人的手。他的手掌覆上去,盖住了整个凹陷,边缘露出一点刻痕。
方巧儿走过去把手放进凹陷里。她的手比凹陷小,放进去四周都空着。方老伯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,把那些空隙填满了。父女俩的手叠在银杏树干的凹陷里,树皮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。
沈棠棠在小本子里画了一棵树,树干上有一个手印形状的凹陷。凹陷里叠着两只手,一只苍老一只年轻。凹陷外面还隐隐约约印着另一只手——那只刻下凹陷的手。画得极轻极淡,像树皮本身的花纹。
她把画翻给裴钰看。裴钰看了很久,然后在画的最下方加了一笔——银杏树根处那几株小苗,其中一株的叶片上,也画了一个极小的手印。不是刻上去的,是晨露沾湿了叶片,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留下的痕迹。
方老伯在银杏树下坐了一整天。傍晚方巧儿扶他回去的时候,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,回头看了看那棵银杏树。夕阳从树冠西侧照过来,把满树叶子染成半透明的金色。画眉蹲在枝头叫了一声,声音穿过金色的叶隙传过来,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他说。
方巧儿扶着他慢慢走回铁匠铺后巷。画眉跟在他们身后飞了一阵,又折回银杏树上。雪团蹲在院墙上目送他们,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。
周奶奶把厨房收拾干净,食盒收好。临走的时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。铜钱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,钱文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,但方孔周围那一圈凸起的边缘还在。那是无数人的手指摸过的地方,越摸越亮。
沈棠棠把铜钱拿起来看了看。方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不是铸造的痕迹,是后来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。她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辨认——刻的是两个字。钱文磨平了,刻痕却还在。
“桂。”
只认得这一个字。另一个字磨得太厉害,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弧线,像一弯月亮。她把铜钱放回石桌上,铜钱在石面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停住。方孔朝上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裴钰把常青的罐子捧到石桌旁边。常青的触须探出来碰了碰铜钱的边缘,沿着方孔绕了一圈,然后缩回去了。裴钰在《常胜纪年》里画了这枚铜钱。方孔边缘那道刻痕画得极深,“桂”字的每一笔都描了三遍。另一个字他没有画,只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。旁边写:“周奶奶铜钱。刻‘桂’字,另一字磨灭。如月。”
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,在那道弧线旁边补了一笔,是一粒极小的桂花。五瓣,每一瓣都画得很圆。桂花落在弧线末端,像月亮旁边的一颗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