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血与火的抉择 (第2/2页)
“ 我 不 走 寻 常 的 商 路 或 官 道。” 沈 继 祚 的 目 光, 投 向 窗 外 北 方 那 片 绵 延 的 山 峦, “ 我 记 得, 陈 先 生 你 曾 提 过, 在 ‘ 唐 人 屋 ’ 里, 有 几 位 早 年 因 为 采 药 或 逃 避 战 乱, 对 九 州 北 部 山 区 的 秘 密 小 道 非 常 熟 悉 的 老 人?”
陈 安 平 眼 睛 一 亮: “ 是 有 这 么 几 位! 他 们 有 的 是 闽 北 山 区 来 的 药 农, 有 的 是 当 年 避 倭 寇 时 逃 进 深 山 的 … … 公 子 是 想 … … 走 山 路 ?”
“ 不 错。” 沈 继 祚 点 头, “ 翻 过 九 州 的 山, 进 入 本 州, 然 后 再 想 办 法 北 上。 山 路 虽 然 艰 险, 但 胜 在 人 迹 罕 至, 官 府 的 控 制 力 弱。 只 要 有 熟 悉 路 径 的 向 导, 有 可 靠 的 人 护 送, 并 做 好 充 分 的 准 备, 未 必 不 能 成 行。 而 且 … …” 他 顿 了 顿, 眼 中 闪 过 一 丝 深 沉 的 光, “ 走 这 条 路, 或 许 还 能 看 到 一 些 … … 平 常 看 不 到 的 东 西。”
陈 安 平 明 白 沈 继 祚 的 意 思。 走 山 路, 接 触 的 多 是 最 底 层 的 山 民、 猎 户, 能 更 直 接 地 了 解 日 本 的 民 情、 地 理, 甚 至 … … 寻 找 未 来 可 能 的 藏 身 之 地 或 合 作 者。 这 对 于 他 们 这 些 漂 泊 无 根 的 “ 明 遗 ” 来 说, 或 许 是 一 种 更 深 层 次 的 需 要。
“ 我 明 白 了。” 陈 安 平 深 吸 一 口 气, 知 道 事 已 至 此, 已 无 退 路, “ 我 立 刻 去 安 排。 向 导、 护 送 的 人 手( 必 须 是 绝 对 可 靠、 且 有 山 地 生 存 经 验 的), 还 有 路 上 的 干 粮、 药 物、 防 身 武 器 … … 都 会 在 最 短 的 时 间 内 准 备 好。 公 子 您 … … 打 算 什 么 时 候 动 身 ?”
“ 三 日 之 内。” 沈 继 祚 毫 不 犹 豫 地 说, “ 消 息 传 到 江 户, 再 有 新 的 指 令 传 回 来, 大 概 也 需 要 这 么 久。 我 们 必 须 在 他 们 可 能 的 新 一 轮 搜 捕 或 监 控 加 强 之 前, 离 开 长 崎。”
“ 三 日 … … 好! 我 这 就 去 办!” 陈 安 平 转 身 欲 走。
“ 等 一 下, 陈 先 生。” 沈 继 祚 叫 住 了 他, 目 光 复 杂 地 看 着 这 位 在 长 崎 数 月 来 为 他 奔 波 筹 划、 出 生 入 死 的 汉 子, 深 深 一 揖 到 底: “ 这 些 日 子, 多 谢 了。 此 去 … … 前 路 未 卜, 凶 险 难 测。 陈 先 生 与 会 馆 诸 位, 也 请 务 必 … … 保 重。 若 是 … … 若 是 我 有 什 么 不 测, 或 是 京 都 那 边 出 了 变 故 … … 还 请 陈 先 生, 看 在 同 是 炎 黄 子 孙、 华 夏 苗 裔 的 份 上, 对 于 仍 在 长 崎 的 其 他 同 胞, 多 加 照 拂 … … 也 请 … … 不 要 忘 了, 江 南 的 血, 和 海 上 的 火。”
陈 安 平 的 眼 泪, 再 也 忍 不 住, 夺 眶 而 出。 他 也 是 深 深 一 揖, 声 音 哽 咽: “ 沈 公 子 放 心! 安 平 … … 省 得! 公 子 一 路 保 重! 定 要 … … 活 着 到 京 都! 我 们 … … 等 着 公 子 的 好 消 息!”
三 日 后, 一 个 寒 风 呼 啸 的 黎 明。
沈 继 祚 已 经 完 全 变 了 模 样。 他 剃 掉 了 额 前 的 头 发, 用 特 制 的 药 汁 将 脸 庞 和 手 臂 涂 抹 得 黝 黑 粗 糙, 换 上 了 一 身 破 旧 的 日 本 山 民 常 穿 的 麻 布 衣 裤, 外 罩 一 件 磨 损 严 重 的 蓑 衣, 背 上 一 个 装 着 少 量 干 粮、 药 物 和 必 需 品 的 背 囊, 腰 间 暗 藏 一 把 短 刀。 他 的 眼 神 变 得 沉 静 而 坚 毅, 再 也 看 不 出 半 点 书 生 气, 倒 像 是 一 个 饱 经 风 霜、 为 生 计 奔 波 的 年 轻 猎 户 或 药 农。
在 他 身 边, 是 两 位 同 样 作 山 民 打 扮、 面 容 精 悍、 目 光 警 惕 的 汉 子。 他 们 是 陈 安 平 从 “ 唐 人 屋 ” 中 精 挑 细 选 出 来 的, 不 仅 武 艺 不 俗, 更 重 要 的 是, 他 们 的 父 辈 或 本 人, 曾 多 次 深 入 九 州 山 区 采 药 或 行 商, 对 那 些 隐 秘 的 山 道 了 如 指 掌, 且 能 说 一 口 流 利 的 当 地 方 言。
没 有 多 余 的 告 别, 甚 至 没 有 惊 动 任 何 人。 在 陈 安 平 饱 含 忧 虑 与 期 盼 的 目 光 注 视 下, 沈 继 祚 与 两 位 向 导, 借 着 黎 明 前 最 浓 重 的 黑 暗 和 呼 啸 的 寒 风 掩 护, 悄 然 离 开 了 这 座 他 栖 身 数 月、 经 历 了 无 数 焦 虑 与 等 待、 也 见 证 了 血 与 火 的 港 口 城 市。
他 们 的 身 影, 很 快 便 融 入 了 长 崎 北 部 那 片 起 伏 连 绵、 在 晨 曦 中 显 得 格 外 狰 狞 而 陌 生 的 山 峦 之 中。
身 后, 是 大 海 的 方 向, 那 里 曾 燃 起 祭 奠 英 魂 的 烈 火。
身 前, 是 茫 茫 的 群 山 与 未 知 的 征 途, 等 待 着 他 的, 是 更 加 艰 难 的 跋 涉、 更 加 诡 谲 的 风 云, 以 及 那 座 沉 睡 了 千 年、 却 也 隐 藏 着 无 数 暗 流 的 古 都 —— 京 都。
文 明 的 火 种, 在 付 出 了 惨 烈 的 牺 牲 后, 终 于 以 一 种 最 原 始、 也 最 坚 韧 的 方 式, 踏 上 了 在 这 片 异 国 土 地 上 的 … … 最 后 一 段, 也 是 最 关 键 的 传 播 之 旅。
而 这 段 旅 程 的 终 点, 等 待 着 的, 究 竟 是 希 望 的 重 生, 还 是 … … 另 一 场 更 加 深 沉 的 浩 劫 ?
无 人 知 晓。
唯 有 脚 下 的 路, 在 寒 风 中, 默 默 地 向 前 延 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