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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陪你到天明第1章

  我陪你到天明第1章 (第2/2页)
  
  “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?”她问。
  
  “很多人这么说。”
  
  我把五块钱推到她面前,拿起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激得胃一抽。
  
  “你脸上的伤没好。”我说。
  
  她不说话了。
  
  “打你的人,是你老公?”
  
  她低头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,一张一张捋,像没听见。
  
  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  
  她终于抬起头。
  
  “报过。”
  
  “然后呢?”
  
  “然后他打我打得更狠了。”
  
  她把零钱盒推进收银机,啪地关上。
  
  “你走吧。别来了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你来了,他会看见。他看见了,会以为你跟我有什么。他以为你跟我有什么,他会打你,也会打我。你不想挨打,我也不想。”
  
  “他打过你多少次?”我问。
  
  “数不清了。”
  
  “五年。”
  
  “什么?”
  
  “我跟他结婚五年。打了五年。”
  
  她把围裙系上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,开始对账。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虫子爬。
  
  “你为什么不离婚?”我又问。
  
  “离不了。”
  
  “怎么离不了?”
  
  “他不同意。我没有证据。我报过警,警察说是家务事。我找过妇联,他们让我调解。我请不起律师,我没有钱,我没有地方去。”她一口气说完,声音还是那么平,像在念菜单。
  
  我沉默了。
  
  她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听得懂。不是因为我聪明,是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。我爸破产之后,他去找合伙人理论,人家说“你有证据吗”。他去找银行,人家说“你拿什么抵押”。他去找朋友,人家不接电话。
  
  没有证据,没有钱,没有人帮。
  
  等死。
  
  我又待了一会儿,买了一瓶水,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。她没有赶我走。
  
  凌晨一点多,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。
  
  四十来岁,光头,脖子上一条疤,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。穿着皮夹克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和一大截啤酒肚。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,浓得像在酒缸里泡过。
  
  “盛眠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手机为什么关机?”
  
  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  
  “没电了。”她说。
  
  “没电?”他走到收银台前面,一巴掌拍在台面上,把扫码枪震得跳起来,“我打了几十个电话,你跟我说没电?”
  
  “真的没电了,不信你看——”
  
  她伸手去掏手机,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  
  我站起来。
  
  “你谁啊?”他转过头看着我。
  
  “买东西的。”我说。
  
  “买完赶紧滚。”
  
  他松开她的手腕,她缩回手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我看见了,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,是他掐的。
  
  “我说了买完赶紧滚,聋了?”
  
  我没动。
  
  他朝我走过来,酒气扑了我一脸。他比我高半头,壮得像头牛,胸口的花衬衫绷得紧紧的。
  
  “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?”他指着盛眠。
  
  “你有病吧。”我说。
  
  “我他妈问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!”
  
  “赵刚!”盛眠喊了一声,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,拉住他的胳膊,“他就是一个顾客,天天来买水,我跟他不熟。”
  
  “不熟?不熟他盯着你看?”
  
  “他没有。”
  
  “老子眼睛没瞎。”
  
  赵刚甩开她的手,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  
  啪。
  
  那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像炸了一个炮仗。盛眠的头偏到一边,身子晃了晃,没倒。她站稳了,低着头,没有说话,没有哭,没有任何反应。像是被打惯了。
  
 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。
  
  “你他妈打女人?”我冲上去。
  
  赵刚转身一拳砸在我脸上。
  
  我眼前一黑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我退了两步,没倒,又冲上去。他又是一拳,打在我太阳穴上,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,撞在货架上。零食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  
  “程实!”盛眠冲过来拦住赵刚,“别打了,他就是个客人,你别打了!”
  
  赵刚推开她,她撞在收银台上,腰硌在台沿上,闷哼一声。
  
  他朝我走过来,居高临下看着我。
  
  “小子,你再出现在这家店,老子打断你的腿。”
  
  他转身走了。经过盛眠身边的时候,他低声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但她的脸白了一下。
  
  门关上了。
  
  盛眠蹲下来,捡地上的零食。一包一包往架子上码,动作很慢,手在抖。
  
  我坐在地上,嘴角的血滴在卫衣上,一小片一小片,像红色的梅花。
  
  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没有看我。
  
  “你为什么不跑?”我问。
  
  “往哪跑?”
  
  “去哪都比在这强。”
  
  “你不懂。”
  
  “那你教我。”
  
  她终于抬起头。眼睛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
  
  “我跟你说过了,没有钱,没有证据,没有地方去。我跑了,他把我抓回来,打得更狠。我报警,警察说是家务事。我死了,他都不用偿命,因为他是老公,打死老婆叫家庭纠纷。”
  
  她把最后一包薯片塞进架子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  
  “你走吧。别来了。你要是再来了,他会打死你的。”
  
  “我不怕。”我说。
  
  “我怕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怕你死了,我欠你的还不清。”
  
 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,塞进我手里。
  
  “你的钱。昨天的巧克力算我请你的。以后别来了。”
  
 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,门关上了。
  
  我坐在地上,攥着那五块钱,嘴角的血还在流。我舔了一下,咸的。
  
  盛开的盛,安眠的眠。
  
  她这辈子,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盛开过,也从来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。
  
  我站起来,把五块钱装进口袋,推门出去。
  
  凌晨两点的街上空荡荡的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,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。
  
  我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  
  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。
  
  灯还亮着,玻璃门里面空无一人。收银台上的扫码枪歪倒着,像一把被丢弃的手枪。
  
  她在仓库里面。也许在哭,也许在擦药,也许就那么坐着,等天亮。
  
  我转过身,继续走。
  
 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百分之二的电。
  
  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  
  “别来了。好好活着。”
  
  我知道是她。
  
  我打了几个字,没发出去,手机黑屏了。
  
  我蹲在路边,把那块已经化了的巧克力从口袋里掏出来,包装纸上全是汗,软塌塌的,像一摊泥。
  
  我撕开一个角,挤了一点在嘴里。
  
  苦的。
  
  不对,德芙是甜的。
  
  我流眼泪了。
  
  不是哭,是眼角自己淌下来的,没声音,没表情,就那么两行,凉飕飕的。
  
  我蹲在凌晨两点的路灯底下,把那块化了的巧克力一点一点挤进嘴里,品了半天,终于品出了一点甜味。
  
  就一点。
  
  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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